天还没亮透,劈柴巷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几双脚底板碾过薄霜,声音又急又碎。
    沈宿脊背的皮肉猛地绷紧。
    他还在睡,但身体的本能先醒了。
    灶房里,独臂周铲锅底的手一顿,铁鉤搁在锅沿上,没响。
    他偏头听了片刻,抓起灶台角的铁鉤,推开门。
    巷口涌进来十来个人。
    全穿著短打,腰別短刀。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左脸颊有块烧疤,手举火把。
    曹记药行养的打行。
    专管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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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脸走到灶房门口,火把往墙角的干松木柴垛上一杵。
    火苗“轰”地窜起。
    松脂噼里啪啦炸开火星,舔上灶房的门板。
    疤脸退后一步,朝身后那排打手摆了摆下巴:“全烧了。”
    独臂周从灶房里衝出来,独臂握紧铁鉤,抡圆了横扫。
    灶房是他看著砌的,火在烧,他不能退。
    铁鉤砸在一个打手肩上,骨裂声炸开。
    那人惨嚎倒地。
    下一秒,三四把短刀同时砍在铁鉤上,火星四溅。
    独臂周后背重重砸在灶房墙上,铁鉤脱手,滚到墙角。
    大山从灶房门口扑出来。
    他一把拽住还在地上挣扎的独臂周,硬拖著他往后门退。
    火烧起来了。
    门板上的旧漆在火焰里鼓泡,炸开。
    六口锅底的火垢被烤得发烫,锅沿上那些“沈”字刻痕,被烟燻得发黑。
    大山的后背撞开后门时,手没松。
    独臂周比他重,但他拖得动。
    他不能鬆手。
    灶房少年抓起扁担衝到巷口,背靠燃烧的灶房,朝街坊方向嘶声大喊:“走水——!”
    声音在火里传不远,但他还是喊。
    沈教头说过,怕,也要站著。
    疤脸的矮壮跟班从侧边衝上,一刀劈下。
    少年仓促架起扁担格挡。
    刀刃砍进竹竿半寸,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扛住不退,把扁担连刀一起撞回去,喘著粗气死撑在巷口。
    沈宿是被浓烟呛醒的。
    他翻身下床,抓起枕边的护腕绑在右腕,衝出院门。
    劈柴巷的石板路映著火光。
    灶房已经烧成一团火球。
    松木柴垛炸裂的火星喷上半空,六口锅底在烈焰里一片通红。
    疤脸站在火光前,看见沈宿从巷子里衝出来,狞笑著把烧了半截的火把往他脚下一砸。
    火星溅上裤腿。
    疤脸拔出腰后短刀,刀尖朝沈宿一点:“曹记让带句话。劈柴巷断人財路,灶台就必须倒。你定的规矩,做不得数。”
    沈宿没回话。
    他左手挡开刀背,右手屈指成爪,五指精准地扣进疤脸肩胛骨的缝隙里。
    一拧。
    指尖隔著衣服捏碎了对方的锁骨端。
    疤脸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软倒在地,短刀脱手。
    沈宿把他推开,迎向衝上来的两个打手。
    一肘插进第一个人的肋骨缝。
    同时右腿趟泥步碾实地面,膝弯一坠,整个人像攻城锤般撞进第二人胸口,把人撞飞砸在巷墙上。
    第三人未到。
    一块裹著石灰的湿布从侧面巷口甩来,正中他左肩。
    “噗”地一声炸开。
    左眼像被塞进一把滚烫的沙子,剧痛袭来,视线瞬间模糊。
    这几个人藏在巷口阴影里,落地无声。
    领头的拔出腰后短刀,刀身涂著暗绿色膏子,窄且带细密倒齿。
    淬过毒。
    他步法收得很紧,脚掌碾实地面再弹起,节奏利落。
    疤脸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余打手散在巷口不敢上前。
    领头这人瞥了地上一眼,面无表情地捡起火把,重新丟进柴垛,又补了一把火引。
    然后他转过身,毒刀倒提,朝沈宿眯起眼睛。
    沈宿用右袖擦眼,擦不掉。
    他把系在护腕上的鹿皮褪下半截,用牙扯紧。
    绑带勒入前臂肌肉寸许,皮垫托著整条右臂的骨劲。
    右肩迴旋,架起高虎拳。
    左脚踏死地面。
    他不退反进,朝领头的那人压了一步。
    三把淬毒的匕首同时刺来。
    沈宿没看,左肘却向后精准一顶,正撞在那人虎口。
    匕首脱手。
    他飞起一脚踹中第二人膝盖內侧,骨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两人夹攻。
    沈宿闭上眼。
    左后方那人肩胛出刀前沉了半寸,比肘尖慢了半拍。
    他左手反缠上去,黏住对方腕骨,將对方连人带刀当胸摁在身前,挡住了右前方最后一人的刀路。
    领头那人没退。
    他绕到沈宿右侧,在他被石灰灼伤的左眼上方,再劈一刀。
    刀尖擦过额角。
    毒膏混著石灰在伤口上灼烧,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著血往里钻。
    沈宿闷哼一声,右臂猛地一抖。
    领头那人抓住这个空隙,一脚踢在他右膝外侧。
    截劲。
    专打膝盖微曲换劲的瞬间。
    沈宿右腿一软,拳架露出缝隙。
    领头那人欺身插进,一刀扎进他的右肩。
    刀尖刺穿护腕鹿皮,扎进锁骨下方那片旧伤骨膜。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著骨缝朝心臟蔓延。
    沈宿没喊。
    他甚至没看那一刀。
    被扎穿的右肩反而猛地一沉,肌肉与骨骼死死绞住刀身。
    他把对方的匕首,锁在了自己的肩胛骨缝里。
    领头那人一惊,想拔刀。
    拔不出来。
    沈宿左拳轰在他胸口,拳锋灌进肋骨,打断两根。
    领头那人倒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匕首,还嵌在沈宿右肩。
    剩下的人不敢再上,拖著伤员往巷口撤。
    沈宿站在原地,右肩插著匕首,血顺刀刃滴落。
    他转身,看向灶房。
    火已烧穿屋顶,横樑在火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六口锅底被烧得通红,锅沿上那些“沈”字刻痕,在火里扭曲变形。
    东厢房的储物室也在烧。
    赵宏的遗物在里面。
    那件灰蓝布衣,那双纳了三层旧帆布的布鞋,那根麻绳,那些碎瓦片。
    全在火里。
    沈宿喘了一下。
    石灰与毒膏烧灼著左眼,世界一片模糊。
    火光里,东厢房的墙,正在外塌。
    他伸手,握住右肩刀把。
    猛地拔出。
    血喷了一肩膀。
    他把匕首丟在地上,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脚踩空了,整个人跪倒在青石板上。
    独臂周从后巷跌撞著跑回来,铁鉤没了,左臂淌血。
    大山拎著水桶往灶房泼水,浇不灭。
    灶房少年扛著扁担跟在后面。
    他衝到东厢房前,扯开门板,从床底拖出那只木箱。
    赵宏的木箱。
    沈宿跪在西厢房烧塌的墙角前,火光照著他的脸,右肩淌血。
    他扯掉烂袖,看著发抖不止的右臂。
    毒膏和石灰还在灼烧伤口,血顺手背滴进石板缝的炭灰里。
    他摘下染血的护腕。
    內侧“三爷”二字,被血浸透了第四道。
    他把护腕攥进左掌心,扶著烧焦的灶台角,站了起来。
    面前只有烧裂的门板。
    没有灶台,没有锅,没有熬药的少年。
    那口他还没来得及碰的第六口新锅,锅沿上还没来得及刻字。
    筋骨归位的声音从锁骨一路收到肘尖。
    沈宿睁开眼。
    灰烟和炭火星溅在他被石灰烧红的眼眶上,衬得眼神冷而稳。
    独臂周用仅存的左手扶住他。
    沈宿拨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沾著自己血的、属於敌人的匕首,反手握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宏遗物的那间厢房。
    墙塌了。
    灰蓝布衣成了灰。
    但少年把那只木箱抱出来了。
    沈宿收回目光,把匕首插在腰间护腕的位置,转身往巷口走。
    大山拽住沈宿,急声说曹记人多势眾,等天亮再说。
    沈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说:“以前他杀恶犬,现在他杀恶人。你们把赵师傅的木箱搬进草棚木架最下层,碎瓦片和针脚都別弄丟。”
    话音飘在熄火的灶房前。
    巷口角落里,那几个曹记打手缩著脖子,不敢出声。
    大山鬆开了手。
    少年抱著装著碎瓦片的木箱,跪在烧焦的门板前,没有哭。
    沈宿握著匕首,走出劈柴巷。
    对面的茶楼,一片安静。
    二楼窗口被风吹得盪了一下。
    系缆桩上,两只菸斗斜斜搁著。
    铜嘴光润,檀木桿新削,都是新添的,菸丝未点。
    桌上搁了只缺角茶碗,碗底水渍新鲜。
    泡开的粗茶梗浮在底,比往日多添了半勺盐。
    沈宿的目光从碗边移开,转向巷口尽头的河面。
    匕首,反著河水泛起的冷光。
    他沿著码头边沿,从茶楼门前的系缆-桩旁擦身而过。
    没有弯腰。
    只留下一行带血的鞋印。
    灶房的火灭了。
    现在,去曹记討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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