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密。
    京城外城长乐坊的死胡同里,尿骚味被血腥味冲淡了几分。
    十步之外,黑伞之下,提著白纸灯笼的黑衣人静静站著。
    伞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如老树皮般翻卷的烧伤疤痕。
    “我是三爷当年,没收回来的那笔烂帐。”
    黑衣人的声音摩擦著头骨,带著一种诡异的韵律。
    声音入耳。
    沈宿的【听血】感知中,心跳的韵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直接作用於他的脑髓深处。
    周围的雨滴悬停在半空。
    胡同两侧生满青苔的砖墙开始如血肉般蠕动、剥落。
    沈宿握刀的右手拇指,死死压在刀柄那块刻著“替我看”的铜牌上。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对方。
    “沈宗师,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手里握著的是什么正义的刀吧?”
    黑衣人见沈宿不语,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黑伞。
    隨著伞骨的转动,沈宿眼前的景象猛地一变。
    他“看”到了十年前的漫天大雪。
    他看到了城门口那个卖茶的瘸腿老兵,正跪在雪地里,被一群青莲宗的武夫一刀刀削去血肉。
    他看到了陈三爷拿著那把破山刀,头也不回地逃进风雪里,脚下踩著的,全是劈柴巷那些散户的尸体。
    “三爷当年带走阵眼钥,可是拿了几百个弟兄的命填出来的血路。你敬的老兵,不过是他隨手丟下的柴火。”
    黑衣人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钻进沈宿的耳朵,带著恶毒的诱导。
    “你拼了命要替他收帐,可你知不知道,他才是欠帐最多的那个?”
    极度的憋屈与愤怒在沈宿心底升起,仿佛要將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这是精神污染的特质,它会无限放大你心底的裂痕,直到你道心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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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出阵眼钥。”
    黑衣人向前迈出一步,阴冷的死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扼向沈宿的咽喉。
    “这是三爷欠我们的,你还不起。”
    沈宿看著那只逼近的无形巨手,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黑衣人微微一愣。
    “我笑你,连做鬼都不专业。”
    沈宿的声音极轻。
    下一息。
    沈宿的左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拔刀,而是五指如铁鉤般,狠狠抠进了自己右肩刚刚癒合不久的骨缝里!
    “噗嗤!”
    血肉被撕开的闷响中,他的指尖触到了冰冷坚硬的锁骨。
    痛!
    痛到极致的清醒!
    丹田內的暗金火种还在萎靡。
    纯阳之火,需要极致痛觉才能重新点燃——这是它唯一的弱点。
    这股难以想像的剧痛,瞬间化作最纯粹的燃料,点燃了沈宿丹田內那团被压抑的暗金火种。
    “轰——!”
    纯阳罡气自骨缝深处炸开!
    那些缠绕在周围的幻觉、雪地、尸体,如同被丟进炼钢炉里的塑料,瞬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被烧得乾乾净净!
    雨滴重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你……你竟然自残破阵?!”
    黑衣人面具下的独眼露出了极度的骇然。
    沈宿的右手,终於握住了刀柄。
    “我这人耳朵不好,听不得鬼话。”
    【破山刀罡·大成】!
    【黏崩透劲·精通】!
    没有废话,没有招式。
    沈宿拔刀的瞬间,整条死胡同里的空气被强行抽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暗红色的刀罡裹挟著暗金色的纯阳之火,化作一道长达五丈的匹练,將漫天秋雨一分为二!
    “不好!”
    黑衣人狂吼一声,手中的黑伞猛地撑开,伞面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那是他吞噬的武夫怨气凝聚的阴极罡气盾。
    “哧啦——”
    如热刀切黄油。
    那面足以抵挡抱丹境初期全力一击的怨气黑伞,在纯阳刀罡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直接被一分为二。
    刀锋去势不减,从黑衣人的眉心劈入,一路向下,直到胯骨。
    没有鲜血喷出。
    因为黑衣人的体內,根本没有內臟,只有一团塞满了黑色毛髮和腐肉的枯骨。
    这是一具被皇城底死气操控的“甲申尸傀”。
    “噹啷。”
    一块黑色的腰牌从尸傀散架的胸腔里掉了出来。
    沈宿收刀入鞘,走上前,用刀尖挑起那块腰牌。
    上面刻著两个古篆:甲申。
    背面,有一行小字:礼部侍郎府,暗卫天字一號。
    沈宿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礼部侍郎。
    栽赃陷害不够,连看守皇家陵寢的甲申尸傀都调出来杀他了。
    这笔帐,今晚必须收。
    【击杀甲申尸傀,高虎拳熟练度+50,当前372/500。】
    【检测到高纯度阴极死气残余,风雷熔日宝典自动运转,源力+1.5。当前源力:7.0。】
    沈宿將那块腰牌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他贴身放著的帐本突然发出一阵温热。
    沈宿翻开帐本。
    原本被雨水打湿的纸页上,自动浮现出几行苍劲有力的墨字:
    【劈柴巷声望:总舵(已解锁)】
    【事件触发:斩杀礼部暗桩,震慑京城地下鬼市,声威反哺。】
    【人情帐结:散户之念,聚沙成塔。获得:劈柴巷散工供奉的续断药渣(已转化为源力补给)。】
    【源力+3.0。当前源力:10.0。】
    十点源力!
    这是沈宿自斩妖除魔以来,积累到的最庞大的一笔底牌。
    这不仅意味著他可以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无限次进行【极限超频】,更意味著他摸到了《风雷熔日宝典》第四层,甚至抱丹境中期的门槛!
    “三爷,你留下的帐本,不是只记仇的。”
    沈宿摩挲著帐本的封皮,脑海中闪过程大小姐那碗熬糊了底的糙米粥,眼底的暴戾被强行压了下去。
    苟道铁律:大杀之前,必先沉心。
    他將帐本塞回怀里,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礼部侍郎府,在城东。
    ……
    子时,城东,礼部侍郎府后宅,密库地牢。
    这里本该是侍郎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但今夜,为了配合“开炉日”抓捕三次气血武夫,府里九成的高手都被派了出去。
    地牢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
    “走快点!一群废物,平时在武馆里不是挺能装的吗?!”
    三个侍郎府的锦衣护卫,手里拽著一根手腕粗的精钢锁链。
    锁链串著五个武夫,像拴牲口一样拖在地上。
    五人浑身是血,琵琶骨被铁鉤贯穿,清一色的三次气血高手。
    锦衣护卫手腕一抖,锁链收紧。
    五个武夫脚下一绊,扑通扑通栽进泥水里,溅起的污水糊了满脸。
    “哟,李馆主,您那刀枪不入的铁布衫呢?这一跤摔得可真瓷实。”
    领头的锦衣护卫一脚踩在其中一名馆主的脸上,肆意地碾压著,脸上满是病態的快感。
    “跟他们废什么话。”
    旁边一个瘦高护卫冷笑。
    “赶紧把这些『柴火』送进密库底下的传送阵。明天就是『开炉日』的倒计时,皇城底那位主子饿了,耽误了时辰,侍郎大人扒了咱们的皮!”
    被踩在脚下的李馆主双目血红,屈辱的眼泪混著泥水流下。
    他们苦练武道三十年,在这群权贵眼里,竟然连狗都不如,只配当炼药的柴火!
    就在瘦高护卫准备再次拖动锁链时。
    “滴答。”
    一滴水从台阶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三人猛地回头。
    地牢阴暗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破烂墨衫,左手隨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静静地看著他们。
    领头的锦衣护卫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沈……沈宿?!你没死在白衣院?!不对,你已经被邪气污染了……”
    沈宿没有说话。
    他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
    青石板在他脚下无声地裂开,每一道脚印周围,都有一圈焦黑——那是纯阳罡气从脚底渗出的痕跡!
    压迫感。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个二次气血巔峰的护卫,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缓慢喷发的活火山。
    他们体內的气血甚至被这股高温压得停止了流动!
    “结阵!『三才锁龙』!他受了重伤,是在虚张声势!”
    领头护卫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狂吼一声,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淬毒长刀。
    另外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放弃了锁链,三人呈品字形,將沈宿包围在中间。
    长刀之上,阴冷的內气化作三道灰色的刀网,绞杀向沈宿的周身大穴。
    沈宿依然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当三把淬毒长刀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半寸时。
    “你们的铁布衫,练到狗身上了。”
    沈宿终於开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消耗2.0源力,瞬发超频!】
    “轰——!!!”
    没有拔刀。
    沈宿的右腿,带著【骨开三厘】的狂暴力量和【黏崩透劲】的旋转暗劲,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接扫向了三人结成的刀网!
    “咔嚓!”
    三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接触到沈宿右腿的瞬间,被蛮不讲理的力量直接崩碎!
    紧接著,那股力量毫无阻碍地撞上了三人的胸膛。
    “砰!砰!砰!”
    三声骨骼被巨力挤压成粉末的闷响。
    三个二次气血巔峰的高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骨瞬间完全塌陷,內臟被透劲绞成了肉泥。
    三具尸体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牢的墙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秒杀!
    地牢里死寂无声。
    那五个被铁链拴著的馆主,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凭空出现的青年,连呼吸都忘了。
    沈宿走到那根精钢锁链前,左手並指如刀,纯阳罡气吞吐。
    “錚!”
    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滚出去。別死在京城。”
    沈宿没有看他们,径直越过这群呆滯的武夫,走向地牢最深处的密库大铁门。
    几位馆主如梦初醒,李馆主挣扎著爬起来,对著沈宿的背影深深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地牢。
    沈宿站在密库的玄铁重门前。
    这里没有锁,只有一个需要以內气灌注才能开启的九宫八卦阵盘。
    苟道铁律:能用暴力解决的物理障碍,绝不浪费时间解谜。
    沈宿的左手握住了背后的破山刀柄。
    十点源力,给了他掀桌子的底气。
    【风雷熔日宝典,全力运转!】
    【破山刀罡,极限压缩!】
    “给我,开!”
    “呛啷——!”
    一声高亢如龙吟的拔刀声在地牢內炸响。
    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刀线,从上至下,直接劈在了那扇重达万斤的玄铁重门上!
    “哧——”
    没有剧烈的爆炸。
    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
    那扇號称抱丹境巔峰也无法强行破开的玄铁重门,中间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红线。
    两息之后,重门向两侧轰然倒塌,切口处平滑如镜,铁水正在滴落。
    沈宿踏入密库。
    这里没有金银財宝,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掛著数百个黑色的木牌。
    每一个木牌上,都散发著淡淡的阴冷死气。
    这就是鬼市盲爷口中的“阴兵路引”。
    沈宿隨手扯下一块路引。
    牌子入手冰凉,非木非铁。
    正面刻著两个字:甲申。
    背面,却不是空白,而是用硃砂写著一个生辰八字,以及一个名字。
    沈宿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武夫的名字。
    那上面写著:【大宣王朝,第三十一代皇帝,赵禎】。
    不仅这一块。
    沈宿一连翻看了十几块路引,背面的名字,全是当今皇室的嫡系血脉,甚至包括太子!
    “拿武夫当柴火,拿皇室血脉当引子……”
    沈宿倒吸了一口凉气。
    礼部侍郎不是在给皇帝延寿,他是在准备一场献祭整个皇族和京城武道的惊天大阵!
    就在这时。
    “嗡——!”
    沈宿怀里的阵眼钥,以及那本帐本,同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帐本自动翻开,血红色的字跡如沸腾的岩浆般在纸面上扭曲、成型:
    【皇城底『倒计时』强制校准!】
    【当前剩余时间:二十九天,十一个时辰!】
    【警告:皇家陵寢封印已出现不可逆裂痕,极渊之气泄露!】
    “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帐本的警告。
    京城西北方向,那座沉寂了数百年的皇家陵寢地底,突然传出一声低沉、沙哑,却足以让整个京城所有武者气血翻涌的恐怖嘶吼!
    那声音,不是人,也不是兽。
    更像是……一条被钉死在腐烂泥潭里几百年的孽龙,终於挣断了第一根锁链。
    沈宿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阴兵路引,转头看向地牢外深不见底的黑夜。
    “这笔烂帐,真他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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