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头,风吹得人脸疼。
    朱棣站在城楼上,盯著远处的大营。
    一眼望过去,全是朝廷兵马。
    旗帜密密麻麻,火把连著火把,巡逻的队伍一拨接一拨。
    旁边的將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北平危险了。
    李景隆带兵南来,声势太大。
    他打著奉天子命削藩的名义,號称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数,里面有多少实兵,没人说得准。
    但北平守军少,这是实打实的。
    朱棣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能退。
    退一步,燕王府上下都没活路。
    建文帝削藩,先动周王,又动齐王、代王,接下来就是他。
    他要是束手就擒,南京那些文臣不会放过他。
    可起兵靖难,就等於和朝廷撕破脸。
    他一直在等机会。
    现在机会没等来,李景隆先来了。
    张玉走上前,低声道:“王爷,今日探马回报,敌军又增三营,正在西面扎寨。”
    朱棣问:“粮道呢?”
    “护得严。”
    朱棣沉声道:“李景隆这个人,平时看著不成器,真带兵围城,倒也知道稳扎稳打。”
    朱能在旁边骂道:“他算什么东西?仗著兵多罢了。给末將三千骑,今晚冲营,定能搅他个不得安生。”
    朱棣看他一眼:“三千骑?你知道城里还剩多少能战的马?”
    朱能闭嘴了。
    朱棣转身,看向城內。
    北平城中灯火少了很多。
    百姓不敢点灯,怕招来箭矢,也怕粮油浪费。
    街上巡兵走来走去,家家闭门。
    燕王府里也不好过。
    他这些天没睡几个时辰。
    外有大军,內有奸细。
    南京那边早把手伸进来了。
    朱棣不是怕打仗。
    他怕的是,家人出事。
    徐妃病著。
    高炽腿脚不便,身子又弱,却天天帮他处理粮草文书。
    高煦性子急,恨不得天天出城拼命。
    高燧年纪小,还帮不上大忙。
    还有一个朱默。
    想到这个名字,朱棣心里一紧。
    那孩子藏在后山十六年。
    他不是不疼。
    正因为疼,才藏。
    当年朱默出生,稳婆嚇得跪地不起。一个刚落地的婴儿,哭起来能震得窗纸乱响,手指抓住铜盆边,竟把盆沿捏弯。
    道衍看过后,只说了一句话:“此子破军之命,若见太祖,祸福难料。”
    朱棣那时正被朱元璋盯得紧。
    几个儿子都在父皇眼皮底下。
    他不敢赌。
    於是对外宣称四子夭折,暗中养在后山。
    这些年,朱默没进过王府正门。
    朱棣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爹。
    可他没法子。
    “王爷。”
    道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棣没有回头:“和尚,你来做什么?”
    姚广孝穿著僧衣,站到他身边,看著城外大营。
    “贫僧来看看王爷是否还能撑住。”
    朱棣冷笑:“撑不住也得撑。”
    姚广孝道:“李景隆兵多,却不是不能破。只是现在城中人心不稳,王爷若再出城败一场,怕是会动摇。”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
    他前几日出城挑战,想打掉李景隆的气势。
    结果朝廷军队人数太多,后阵压上来,燕军险些被截断。
    那一战折了不少人。
    朱棣不是没输过。
    但在北平城下输,滋味不一样。
    城上的百姓都看著。
    他的儿子也看著。
    “和尚,你有话直说。”
    姚广孝道:“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敌军露出破绽。”
    朱棣压著火:“他有五十万,我有多少?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等他破绽?我怕没等到破绽,北平先饿死一半。”
    姚广孝平静道:“那就让他自己乱。”
    朱棣转过头:“怎么乱?”
    姚广孝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北平城外的后山方向。
    朱棣脸色一变:“你想说什么?”
    姚广孝道:“王爷心里知道,后山那位若出,李景隆未必挡得住。”
    “闭嘴。”
    朱棣声音很低。
    旁边几名將领立刻退远。
    姚广孝仍旧站著。
    朱棣盯著他:“我藏了他十六年,不是为了让他去送死。”
    “贫僧没有让他送死。”
    “那也不行。”
    朱棣咬著牙:“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朝廷,不知道靖难,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只知道打猎,只知道谁给他饭吃谁是好人。你让他出来,他会被这世道吞了。”
    姚广孝道:“王爷,世道已经找上门了。”
    朱棣心头一沉。
    他不愿听这话。
    可他知道,姚广孝说得没错。
    北平被围,后山也不再安全。
    朱棣立刻道:“加派人手,守住通往后山的几条路。任何陌生人靠近,杀。”
    张玉领命:“是。”
    朱棣又道:“高炽和高煦最近有没有去后山?”
    张玉迟疑了一下。
    朱棣脸色更难看:“说。”
    “世子和二公子隔几日去一次,给四公子送吃食。”
    朱棣闭了闭眼。
    他知道两个儿子会去。
    他没拦。
    因为他也想让朱默吃得好些。
    可现在这时候,任何行踪都可能被盯上。
    “传话给他们,暂时別去了。”
    张玉应下。
    朱棣又看向后山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看不清。
    朱棣心里却浮出朱默小时候的样子。
    那孩子抱著他的腿问:“爹,我什么时候能去你住的地方?”
    他当时说:“等你长大。”
    朱默问:“我现在不大吗?”
    他没答出来。
    这些年,一拖再拖。
    现在朱默长大了,可他还是不能接他进王府。
    朱棣狠狠吐出一口气。
    “李景隆。”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你最好別碰我的儿子。”
    李景隆的大军到北平城下那日,城中百姓全都听见了鼓声。
    那鼓声从远处滚过来,一阵接一阵,压得人心里发慌。
    北平城门紧闭。
    城墙上,守军来回奔走,搬箭,抬石,架锅。
    城外尘土连成一片,旗帜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朱棣登上城头时,身边將领都沉著脸。
    朱高炽站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怕死。
    可他怕北平守不住。
    城里有母妃,有弟弟妹妹,有无数跟著燕王府活命的军民。
    朱高煦倒是想衝出去打一场,可看到城外阵势,也忍不住低骂。
    “李景隆这小子,真把半个天下的兵都带来了?”
    朱棣没有说话。
    他看著远处帅旗。
    “曹国公”三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李景隆年纪不算大,出身显贵,平日里在京城也是人人追捧。
    他骑在马上,身后甲士成列,身边谋士簇拥。
    他望著北平城,心中並不觉得难。
    燕王能打,这没错。
    可燕王手里有多少兵?
    北平城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城。
    五十万大军压过来,便是耗,也能把城耗死。
    李景隆抬手。
    鼓声停了。
    一名传令官策马上前,在城下高声宣读詔令。
    “燕王朱棣,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朝廷念骨肉之情,若开城请罪,尚可保全妻儿。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满门同罪!”
    城墙上一片怒骂。
    朱高煦当场就要拿弓。
    朱高炽按住他。
    “別乱来。”
    朱高煦气得咬牙。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父王请罪?”
    朱棣倒是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扶著城墙,看向城下。
    “回去告诉李景隆,我朱棣替大明守边多年,北元骑兵没让我低头,他也不配。”
    传令官脸色一变,还想再说。
    城头一支箭落在他马前。
    箭尾还在颤。
    朱高煦收弓,骂道:“滚!”
    传令官嚇得拨马回去。
    城下军阵里,一阵骚动。
    李景隆脸色不好。
    他没想到朱棣当著这么多人不给他留半点脸。
    身边谋士低声道:“大帅,燕王这是故意激怒我军。”
    李景隆冷笑。
    “激怒?他也配。传令,扎营,围城。三日之內,我要北平城中鸡犬不寧。”
    命令下去,朝廷大军开始分营。
    一座座营帐落下,火灶点起,拒马排开。
    北平城四面都被围住。
    城里百姓原本还抱著一点侥倖,看到这阵势,也都不敢出声了。
    夜里,燕王府內。
    徐王妃坐在灯下,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落针。
    朱高炽进来请安。
    徐王妃抬头看他。
    “你父王还在城头?”
    “是。”
    “吃东西了吗?”
    朱高炽摇头。
    徐王妃嘆了口气。
    “你去劝劝。他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可这次不一样。”
    朱高炽坐下。
    “母妃,父王心里有数。”
    徐王妃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宽我。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没有数,我看得出来。”
    朱高炽不说话了。
    徐王妃放下针线。
    “后山那边,可还好?”
    朱高炽心头一紧。
    “母妃放心,默儿不知道城外的事。”
    徐王妃眼圈有些红。
    “他不知道也好。”
    当年把朱默送走,她哭了整整一月。
    可她也明白,那是为了孩子活著。
    这些年她不能常去看,只能靠几个儿子带话。
    每次听说朱默长高了,能自己打猎了,她心里既高兴又难受。
    朱高炽低声道:“母妃,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徐王妃打断他。
    “不到那一步,不要让他出来。”
    朱高炽怔住。
    徐王妃看著他。
    “他不是兵器。他是你弟弟。”
    这句话压在朱高炽心上,很重。
    同一夜,后山。
    朱默坐在火堆旁,烤著一只野兔。
    熊大趴在他身边,虎二在不远处舔爪子。
    山外的鼓声传来时,朱默抬起头。
    他听力很好。
    哪怕隔著很远,他也听得清。
    “外面又响了。”
    熊大哼了一声。
    朱默撕下一块兔肉,递给它。
    “二哥说,外面最近乱。大哥说,不让我下山。”
    他又看向虎二。
    “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
    虎二没理他。
    朱默皱著眉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不去。大哥说了,不许去。”
    他最听大哥的话。
    大哥从不骗他。
    二哥有时候会吹牛,可大哥不会。
    朱默把烤肉吃完,拍拍肚子,躺在草地上看天。
    天上没多少星。
    山外的动静还在。
    他心里有点烦。
    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不踏实。
    他想起朱高炽临走前说的话。
    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別下山。
    朱默闭上眼。
    “那就不下山。”
    可他不知道,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片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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