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如意离开武家后,便一直往西走进了清化坊。但她並未直接入宫,而是在確定无人跟踪后,打发掉了一眾隨从,只携著贴身的婢女往同安寺方向去了。
    她要去先见一见皇嗣。
    皇嗣跪在同安寺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手里捻著珠串,嘴里念念有词。而住持伽摩则盘腿坐在香案旁,心无旁騖地敲著木鱼。他看到上官如意进来,便缓缓起了身,识趣地退到了殿外,殿外由左右宫率把守著,戒备森严。
    上官如意往后瞟了一眼,然后在皇嗣身边跪下,双掌合十,拜了三拜。
    “如意听门外的和尚说,皇嗣殿下卯时不到就来了,菩萨面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殿下之虔诚,绝非常人所能比,圣人若是见了,也必被殿下的诚心所感动。”
    皇嗣缓缓睁开眼睛,淡淡道:“上官內舍人怎有空来此?”
    “殿下好霸道,这天下人的菩萨,殿下求得,我上官如意便求不得?”
    皇嗣只是笑笑,没有搭话。
    上官如意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一声不吭,便把话说重了一些。
    “如意不懂规矩,要是话说错了,殿下莫怪,要我说啊,求菩萨不如求己,这菩萨固然灵验,可小菩萨头上还有大菩萨头,大菩萨头上还有大佛陀呢,世人所求,都要层层上报,免不了一番繁文縟节,哪有自己的手脚快?”
    皇嗣轻轻一笑,说:“哦?我怎么听著,上官內舍人这是话里有话啊。”
    “殿下聪慧,如意就有话直说了,魏王武成祀那边虽不及殿下虔诚,別说拜菩萨,家里连个供奉的祖牌都没有,他也不够殿下聪明,满朝文武非要分出个敌我来,但怎奈人家手脚利索啊,这不,一大早的就张罗开了,正所谓勤能补拙,殿下可不敢大意啊。”
    “哦?表哥这又是打算做何营生啊?”
    上官如意自知已经引起皇嗣足够兴趣,便跪也不跪了,胡乱找张蒲团来盘坐著。
    “殿下可知宫里丟了人?”
    皇嗣听罢,心里猛然一怔,手上也不自觉使了劲,掐断了念珠的串绳,一把玛瑙做的珠子全然撒到了地上。上官如意见状,嘴角微微一动,赶紧俯身將那珠子一一捡起,再递迴皇嗣的手上。
    皇嗣终於转头看她,神情复杂。
    “区区云韶府的舞姬而已,殿下何必如此激动?”儘管珠子已到了皇嗣手里,可上官如意却不著急將手抽回来,她反握住皇嗣的手腕,上下摩挲了一会儿。“莫不是不见的,还有殿下惦记的別人?”
    “没有。”皇嗣猛地抽回手,上官如意的手掛了空,身子也就倾了下去,恰好扑在了皇嗣的怀里。稍一抬眼,便见皇嗣脸色难看,赶忙抽身起开,连连道歉。
    “是如意造次了,殿下莫怪。”
    皇嗣將手一挥,不做他答。
    “內舍人找本王,究竟何事?”
    “还不是武忘的事?”上官如意见皇嗣无意纠缠她的冒犯,暗自鬆了口气,“这云韶府的舞姬武忘,本是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圣人感念吐蕃赤诚,还赐了她王姓,这是何等的荣幸?”
    话说到这的时候,上官如意故意偷偷瞧了皇嗣一眼,看他脸上果然有慍色,就知道他对自己向圣人求赐武姓一事耿耿於怀,却也不说破,乾咳一声后继续说道:“那武忘也不知错了哪根筋,借著昨日暂弛宫禁的机会,竟与人偷偷溜出去戏耍,戏耍倒也罢了,人还耍丟了,神宫大乐表演在即,那可是圣人亲自编排的,是明日万象神宫祈福大典的重头戏,而那武忘又是领舞,吐蕃的使者点名要看她的表演,她丟了可还了得,所以圣人急急差了人去找,还说要是找不回来就要人头落地。”
    “圣人將这事交给武成祀了?”
    “哪能呀,今日魏王领玉鈐卫,可肩负著保卫天津桥的重责呢,忙得很——圣人把这差事交给李復了。”
    “就是那一夜之间,从九品下宫教博士直升五品大员的敬驥司少监李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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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殿下也留意这等小事。”
    “我东宫虽地处偏僻,但总还有些人可用的,这一功未立便连升十七级的事,莫说现在,就是放眼整个前朝,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岂能不知?”
    “要不我怎么总说殿下聪慧呢,”上官如意咯咯大笑起来,“殿下既知如意同时提到魏王和李復,就该知道如意要说什么了吧。”
    “知道,那武成祀必是急於求功,擅作主张寻那武忘去了。”
    “正是,”上官如意点了点头,“要不怎么说魏王眼疾手快,以勤补拙呢。”说到这,又左顾右视了一番,这才故意压著声音继续道,“对殿下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你是说我也去寻那舞姬去?”
    “寻那舞姬做什么?”上官如意一激动,声音又高了几分,“如意是说魏王,既然他想立这个功,而圣人又不喜欢他人擅作主张,殿下便可做些文章,或许可以一举扳倒魏王,让圣人彻底断了改立太子的念头。”
    皇嗣听罢,神情骇然地注视著上官如意。
    “这,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
    “上官內舍人既然知道武成祀的一举一动,想必刚刚做了人家的座上宾,这待客的茶水或许都还没凉透呢,你就转头要我去对付他,这不好吧?”
    上官如意一愣,隨即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不好呢,如意既为大周的女官,侍奉的便是大周的圣人,而非他们武家,圣人百年之后,这大周的江山总归还是要改回李姓的不是?无非是过程是否曲折,险阻是否艰难罢了,其中利害,如意岂能不知?”
    皇嗣笑而不答,將手中的珠子一一摆在地上,重又跪拜起菩萨来了。
    上官如意聪慧,岂能不知他的心意?这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上官如意是懂得適可而止的,於是也就跟著皇嗣的模样拜了三拜,出门去了。刚拐过院角,突见一个身影在厢房那边出现,正沿著迴廊朝这边走来,上官如意一眼认出那人的样貌,竟和魏王府的那位侍女一模一样,不禁诧异起来,嘴里喃喃道:“是她?她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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