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从敬驥司出来时,早已满身大汗,但她未敢多作停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潜入敬驥司刺杀李復,如此重要的情报,必须即刻呈报魏王。她敛了心神,步履匆匆,径直往思恭坊方向赶去。谁知刚出北坊门,便与一个走得更加匆忙的小郎君迎面相撞。今时心系要务,本不欲多做纠缠,不料那郎君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放,神情激动地说了一长串番话。
    今时无端受制,本能作出反击,她只在腕间稍稍发力,便利落翻转对方手腕,只听那人痛呼连连,连声討饶。
    “疼疼疼!娘子手下留情,莫再用力!”
    “原来会说官话。”街上人流熙攘,今时不敢太过张目,只得缓缓鬆了力道。
    可那人並无半分离去之意,只揉著酸痛的手腕,抬眼直直盯著她的髮髻。
    “还有事?”今时冷冷发问,嘴唇像是覆著一层薄霜。
    那人抬手指了指她发间的飞刺,战战兢兢地问道:“娘子可是藤原家的人?”
    “什么原?”今时蹙眉,满心不解。
    “藤——原——”那人怕自己没表达清楚,又抬手指著飞刺,凌空画了个圆环。
    今时这才恍然记起飞刺上的环形藤蔓標记,看来那人认识此物,於是赶紧拔下飞刺问他:“你认识此物?”
    “藤原家族无人不知——哦,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倭国的忍壁皇子,隨遣周使来神都求学的,现在是成均监的监生,暂且住在正平坊的號舍里,藤原家族是我们倭国最出名的贵族,也是皇室姻亲。”
    “你既是成均监监生,为何在此晃荡,不怕你们的祭酒赏你杖吃?”
    “嘘——小娘子莫要声张,”忍壁皇子一听到祭酒的称呼,就格外紧张,“我是听人说今日扶生娘子要来洛阳,这才偷偷跑出来,本想著在永昌桥那儿能见她一面,却扑了空;后又听说她去了南市,本想再赶去南市瞧瞧的,可这天光已经不早,很快就要宵禁了。私逃已是大错,要是犯夜被金吾卫街使逮到,错过今晚的打春宴不说,恐怕还要尝尝皮肉之苦,堂堂皇子,被架在凳上打屁股,这事要是传回倭国,一辈子休想抬头。”
    “是吗?”今时被他逗笑,“你一番客,大周律法倒懂得不少。”
    “那是自然,我来神都,除研习六经典籍之外,最要紧的便是参详大周律法,天皇陛下说本国旧《近江令》疏漏百出,已难堪国法之重任,她决意亲自主持修订新法,定名《飞鸟净御原令》。此番遣我入周求学,细读大周律典,便是我此行的最重要使命。”
    “呵,”今时冷冷一笑,戏謔道,“那想必扶生娘子背上定是刻著整部大周律吧,才值得你这般苦苦追逐。”
    “什么?”忍壁皇子一时没明白今时的意思,茫然自问道,“人的身上怎么会刻著律法呢?”
    “没什么,”今时怕节外生枝,索性就此打住,微微欠身行礼告辞,“那就祝愿皇子殿下得偿所愿,早归故国。”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忍壁皇子又拦住她,“我看娘子这一口流利官话,必是洛阳本地人无疑,只是娘子身上怎会戴有藤原家徽的簪子?”他又瞟了一眼飞刺,有些自我怀疑,“呃……这是簪子吧?”
    “故友所赠,不曾问过来歷。”今时编了一个谎,又將飞刺插回头上。
    “那娘子的那位故友一定是我倭国人吧?”
    “也许吧,我与那位朋友交谊浅薄,粗浅打过两次照面而已,岂敢冒昧多问,不过下回若是再撞见了,自会替殿下问上一问。”
    “若她真是倭国同乡,还望娘子与她说一声,让她来成均监见我一回,他山別水,若能见故国同乡一面,也算美事,若她果真是藤原家的人,那就更加非见不可了,皇室姻亲,岂容流落异邦,无人相认?”
    “好的,奴记下了,皇子殿下保重,奴就此別过。”今时说完,再不逗留,转身径直离去。忍壁皇子望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额头,喃喃道:“求他人做事,竟然忘了问她名字,真是失礼啊。”
    话音刚落,就看到两道身影从长夏门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忍壁皇子定睛一看,发现是同在成钧监留学的同乡苏我凉足和石上千叶,二人都要比忍壁皇子早来神都几年,早已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举手投足间也和汉人无异。
    “忍壁皇子,可找到你了。”苏我凉足抹了抹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可是我逃学的事被吴祭酒发现了?”忍壁皇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那倒没有,”石上千叶回道,“吴祭酒一大早就坐马车出去了,我想天津桥大酺没有结束,他是不会回来的——找你的是营缮监督作使杨琮。”
    “又是为那別业的事?”忍壁皇子垂肩嘆气,语气低沉又带著长长的尾音,“我都说了,与大家一起住在號舍就好,无需特別优待。”
    “圣人送殿下別业,是在向天下人展示大周海纳百川、万邦来謁的皇朝气度,大周物华天宝,冠绝天下,区区一座別业,送了就送了,殿下无需推辞。况且诸国皇子旅居神都者甚,圣人却偏偏只送殿下別业,莫要以为圣人有多喜欢殿下,圣人要的是藉此稳固大周与倭国邦交,殿下若是推拒,反倒有失国体。”
    “我是来研习律法的,维繫两国邦交修好,那是遣周使的职责。”
    “殿下身份特殊,对大周朝野来说,殿下才是真正的遣周使。”石上千叶正色道。
    “千叶说得没错,”苏我良足附和,“此前倭国与新罗交好,疏远大周,圣人早已心生不满。前任遣周使递交国书时,便在朝堂之上当著所有大臣的面要他改『天皇』为『臣』,以示敲打。如今圣人却对皇子殿下释以恩宠,其中意味,自当仔细思量,切不可辜负了这番美意。”
    忍壁皇子又嘆了一口气,肩头愈发沉垂。
    “也罢,那就去与那杨督作使好好说说,这窗前到底是种槐树还是杨柳吧。”
    “我觉得种樱花就挺好,”石上千叶眼眸发亮,兴致勃勃道,“殿下瞧见天街两旁那些萌萌待发的樱树了吗,再过两月,便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到时天街上全是赏花的人,大家边赏花还要边敲鼓呢,叫什么羯鼓催花,至於瀍河两岸,更是朱粉遍地,香气盎然……”
    忍壁皇子抬手阻止了千叶的滔滔不绝。
    “樱红盛景,我岂会不知,自遣隋使小野妹子携樱归国以来,便深受贵族喜爱,如今藤原京早已种植遍地,春日盛放时可与神都一较高下。”
    “我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不知藤原京竟有这般变化。”苏我良足感嘆道。
    “良足兄若是想念家乡了,到时和我一同回国就是,还有千叶你,咱同乘一艘船。”
    “好,”听说能和皇子同船回国,石上千叶自然十分兴奋,“到时我必定要再带些牡丹回去,樱花虽好,可若要说雍容华贵,却比不上这花中之王半分。”
    苏我良足却有不同见解:“牡丹虽美,却囿於深阁大院中,只諂媚权贵,普通人毕生难得一见,而樱花不同,就那样长在山间水旁,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贩夫走卒,瀍壑朱樱,想见都是能见的。”
    忍壁皇子笑了笑,抬手制止他们爭吵。
    “你二人各执一词,皆有道理。可繁花再盛,怎及天朝佳人绝色?我若能携扶生娘子归乡,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皇子殿下才是真性情中人,”石上千叶奉承道,“对了,殿下要去见的那扶生娘子可见著了?”
    “唉,一言难尽,”忍壁皇子顿时垂眸,不愿多提,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成均监呢,今晚的打春宴可已准备妥当?”
    “早准备好了,不过除了监內这些,兴许吴祭酒还给我们准备了別的惊喜。”
    “什么惊喜?”
    “既然是惊喜,自是不会让我们轻易知道,我只能说我们从监院后门偷偷溜出来时,看到许多吐蕃人正在搬运货物,我们好奇想要去看,谁知他们竟然神色惊慌,像躲瘟神一样躲著我们,生怕被我们知道筐里装了些什么似的,你说,这不是吴祭酒给我们准备的惊喜是什么?我猜必是从那高山远水送来的稀罕宝贝。”
    “是……是嘛?想不到不苟言笑的吴祭酒竟还有这样的心思。”
    “谁人不曾年轻过?兴许吴祭酒年轻时就是一个既懂风雅也懂浪漫的风流郎君呢。”
    “哈哈哈哈……”
    三人搂著肩一同说说笑笑往南行去,走著走著,忍壁皇子突然又停了下来。
    “你们二人还是先行回监吧,告诉那杨琮,一切就按他想的去做就成,至於我,初来洛阳,不知大周礼仪,今日出门来,方从一洛阳人口中得知,初入国学者,须备束脩之礼,可我入学时,却什么都没准备,太失礼了,实在有负倭国君子之国的名声,我这就补一个去。”
    “可是夜禁在即,现在去备,怕不是晚了?”
    “无妨,依周律,日暮鼓六百声而坊门闭,就算现在开始响第一声鼓,赶赶还来得及。”
    “如此的话,还是由我陪皇子殿下去吧,”石上千叶说道,“我早来洛阳几年,对於城中各坊的情形总比皇子殿下熟悉,若是只备束脩之礼,並非非要去南北市集不可,温柔坊就有卖,我们去那里看看,总归要顺路一些,可以省下不少的时间。”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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