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终於明白陈启明为什么不反对。
    当时他还觉得陈启明大度,现在他理解了,陈启明不是大度,是冷眼旁观。
    他早就算准了结局,他早就在等著看笑话。
    “爸。”沙瑞金的声音在发抖。
    “陈启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岳父直言不讳。
    “瑞金,陈启明这个人,比你聪明一百倍。”
    “他能在汉东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能在李家和容家的围剿中全身而退,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算计。”
    “每一步,他都在算计。”
    “这就是走一步看三步,他需要的是给外界树个靶子,谁是靶子他根本不在乎。”
    “他让你参与金融委,是因为他需要你的身份来压阵。”
    “他让你接管省纪委,是因为他需要你来当挡箭牌。”
    “他不反对你保侯亮平,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靶子。”
    “你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你还以为自己是在算计他?”
    “你是在给人家当枪使!”
    沙瑞金有点颓然。
    “爸,我……我是不是很蠢?”
    电话那头,岳父显得苍老和疲惫。
    “瑞金,你的確蠢。”
    “你的那套说辞太幼稚了,你的算计太肤浅,看不到事情的本质。”
    “这个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会遭殃。”
    “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好人有时候会做坏事,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
    “对的事,不一定是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一定是对的事。”
    “你保侯亮平,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毕竟侯亮平是站在陈启明对立面的。”
    “但你选错了时机,选错了方式,选错了对象。”
    “你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陈启明对著干。”
    “你不该在那些人需要侯亮平背锅的时候,把他保下来。”
    “你不该以为,你一个省委书记,就能扛得住李家和容家的联手反击。”
    沙瑞金握著话筒,在脑中细细復盘。
    “瑞金。”岳父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哭,不是后悔,是止损。”
    “第一,配合调查组的调查,不要有任何隱瞒,不要有任何牴触。”
    “第二,跟陈启明修復关係,让他知道,你不是要跟他对著干,你是一时衝动。”
    “第三,侯亮平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他,不要再保他。”
    沙瑞金愣住了。
    “爸,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侯亮平?”
    “不是放弃。”岳父斩钉截铁。
    “是战略性疏远。”
    “侯亮平这个人,你已经保不住了。”
    “你再保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听我的,从今天起,跟侯亮平切割乾净。”
    “他做什么,不做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他的案子,他的清白,他的前途,都跟你无关。”
    “你管好自己就行。”
    “因为时机不对。”
    “但是要让侯亮平记住这份情。”
    沙瑞金想了想,惋惜道。
    “爸,就这样放弃侯亮平有点可惜,不管怎么说,侯亮平都是对付陈启明的利剑。”
    岳父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能有这个认识,说明还不算太蠢。”
    “瑞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可现在,你只能辜负侯亮平的信任。”
    “如果你倒了,谁还能保护你身边的人?”
    “你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別人。”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爸。”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我懂了,只是依旧有点可惜。”
    “你懂个屁!”岳父的声音传来,苍老而有力。
    “你要是真的听懂了,就不会觉得可惜。”
    “你根本就没明白我的意思!”
    沙瑞金愣住了。
    “爸,我……”
    “你什么你!”岳父厉声打断他。
    “沙瑞金,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你以为我是在让你放弃侯亮平?”
    “你以为我是在让你跟侯亮平切割乾净?”
    “你以为我是在让你当缩头乌龟?”
    “错!”
    “大错特错!”
    岳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沙瑞金甚至能想像到电话那头岳父涨红的脸。
    “我说的是——现在不是保侯亮平的时候!”
    “现在不是!”
    “这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沙瑞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隱隱约约捕捉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像一条泥鰍,滑溜溜地从他手里溜走了。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岳父的声音压了下来,变得低沉而有力。
    “现在不是时候,不代表以后不是时候。”
    “现在不能保他,不代表以后不能保他。”
    “现在要切割,不代表以后不能重新连接。”
    “你听明白了吗?”
    沙瑞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终於抓住了那条泥鰍。
    “爸,您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岳父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欣慰。
    “总算开窍了。”
    沙瑞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著是轰隆隆的雷声。
    “爸,您继续说。”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岳父清了清嗓子。
    “瑞金,你想想——侯亮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价值?”
    沙瑞金毫不犹豫地说:“有价值。”
    “他查了李家和容家四十多个人,手里掌握著大量证据。”
    “他对陈启明的那些承诺一清二楚,知道陈启明是怎么骗他的。”
    “他对金融领域的黑幕了如指掌,知道那些钱是怎么被转移出去的。”
    “而且——他对陈启明有恨。”
    “对。”岳父点点头。
    “侯亮平的价值,不在於他现在能做什么,而在於他將来能做什么。”
    “他现在被举报了,被停职了,被调查,他在汉东很难待下去了。”
    “没有人会再用他,没有人会再信任他,没有人会再把他当回事。”
    “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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