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光?”
    小林涧松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盆迎客松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杀戮,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盆景上那些依然显得十分杂乱的松针。
    “你现在的心,太乱了。”
    小林涧松的声音不大,但在卯之花烈的耳中,却犹如晨钟暮鼓一般,震得她浑身一颤。
    “你以为你昨晚杀了几百个杂兵,就已经天下无敌了吗?你以为你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力量,真的被你完全掌控了吗?”
    小林涧松举起手中的园艺剪刀,刀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
    “你现在的心,就如同这盆长残了的迎客松。充满了狂妄、焦躁、还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杀戮欲望。”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条被精准地剪断。
    “这些多余的杂念,就像是这些杂枝。它们虽然看起来枝繁叶茂,显得非常有生气,但实际上,它们却在无时无刻地分散著主干的养分!”
    小林涧鬆手腕翻转,剪刀在盆景的枝叶间快速穿梭。
    他的动作依然是那么的隨意、慵懒,甚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公园里打发时间的退休老头。
    但每一次剪刀的开合,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他剪掉的,不仅仅是树枝,还是阻碍生命力流转的枷锁!
    “你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就像这些多余的枝叶一样,它们会干扰你的思绪,汲取你的精力。”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隨著小林涧松平淡的教导声,剪刀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残影。
    大片的残枝败叶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
    “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你能挥出多少道剑气,也不是看你能杀多少人。”
    “而是懂得捨弃!”
    小林涧松停下了动作,將剪刀收回身侧。
    “剥离冗余,去芜存菁。”
    “斩断那些不必要的杂念,將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毫无保留地集中在战斗之中,战斗就是战斗,杀戮就是杀戮,守护就是守护,像你现在这样为了发泄慾望而去挥刀,只会越来越沉沦於这种快感之中,最后无法自拔。”
    “最后为了战斗,连命都不要了。”
    “烈,我希望你能成长,而不是为了战斗可以捨弃一切,人活著才能战斗,只要能够活下去,那么迟早会遇见更强的对手,可以攀登更高的山峰,进行更刺激更激烈的战斗,寻找到更高的人生意义。”
    “只是被內心的渴望所驱使而去战斗,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自己內心中的这股渴望杀死,即使活著,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说完这番话,小林涧松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视线。
    “自己看吧。”
    卯之花烈愣愣地站在原地,顺著小林涧松让开的位置,將目光投向了那盆刚刚修剪完毕的迎客松。
    !
    在看清那盆景的瞬间,卯之花烈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那不再是一盆因为疯长而显得臃肿、杂乱的盆栽了。
    在剪去了近乎三分之二的繁茂枝叶后,留下的主干和几根核心枝条,呈现出一种孤高、挺拔、宛如苍龙出海般的极致美感!
    没有了那些杂枝的爭夺,这盆迎客松虽然看起来光禿禿了许多,但它所散发出来的生命力,却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百倍!
    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养分,都被完美地集中在了这条唯一的主干上!
    它不再向四面八方盲目地扩张,而是直指苍穹,透著一股不屈不挠、纯粹到了极点的生命意志!
    “这……”
    卯之花烈死死地盯著那盆迎客松,瞳孔开始剧烈地收缩,然后放大。
    分散了主干的养分……
    剥离冗余……去芜存菁……
    集中精力,不要被让內心的思绪分散自己的精神,不要被內心之中涌出的欲望所干扰,支配……
    她回想自己昨天的战斗。
    是的,她確实杀光了所有人。
    但她之所以杀了那么久,是因为她在挥剑的时候,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杂念!
    她不仅要杀死他们,还想要折磨敌人,想要欣赏他们恐惧的表情,渴望在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活跃的更久,想要炫耀自己刚刚领悟的力量,憧憬那种逼命的刺激……
    这些多余的念头,就像是这盆景上那些杂乱的树枝。
    它们虽然让她的杀戮过程看起来极其华丽、恐怖,但却严重分散了她挥剑时候的威力!
    最重要的是,被身体的本能所支配,那就像是一支脱韁的野马,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的话,迟早会驶入深渊之中!
    “师父……”
    卯之花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著小林涧松那看似慵懒、实则高深莫测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在外界为了爭夺一点点地盘和物资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师父却在这方寸之地,用一把最普通的园艺剪刀,向她展示了剑道乃至生命的最核心真理!
    这种借物喻人、將大道至简的哲理融入日常细节中的教导方式,究竟需要何等超凡脱俗的境界才能做到?!
    “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小林又说道
    “师傅,你说。”
    “王与坐骑的区別是什么?”
    “什么?”卯之花有些懵逼,不知道为什么师傅又突然之间將话题转移到这什么王与坐骑身上去了。
    这和之前的话有关係吗?
    小林却是颇为恶趣味地说道:“我不是在问你人与马,两只脚与四只脚这类幼稚的猜谜。”
    “什么是坐骑,就是不顾一切追求战斗,追求力量,毫不留情的摧毁敌人,將其碎尸万段般的对战斗抱有的绝对渴望!”
    “也就是每个人身体的最深处,被刻印在事物最原始的根本上透彻无比的杀戮反应!这种露骨的本能,如野兽一般的直觉,正是拥有著强大战斗力的坐骑!”
    “但是王却不同,王只需要驾驭坐骑,將这赤裸裸的本能化作自己手中的武器,这样就能將坐骑的战斗力归为己有,完全掌握自己本能的同时,却並不受本能而驱动,不被本能所支配。”
    “烈,你是要做不顾一切追求战斗的坐骑,还是要做驾驭本能,走向真正强者之路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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