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挺震撼的发言。”
    “不过我觉得確实没什么问题。”
    营地的阴影里突然有人开口,这当然引起了库兹涅的戒备,然而当看清来人的长相之后,她就骤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备,一如之前木桩一样呆立在原地。
    罗兰不认识这个突然到来的人,只好求助一旁的琉娜。
    然而他发觉琉娜似乎也处於惊愕之中,目光直直地盯著这个神秘来客,像是看到了某个完全不应该存在於此的大人物。
    “有吃的吗?”
    这问题倒是很亲民,罗兰翻找了一下口袋,也只是找到了一些以前留下的薑饼,其他的都算是未加工的生食材。
    隨手递了过去,就看到这位神秘来客颇为惊喜的眼神。
    “誒嘿,是薑饼吗?我在王庭可是很少能吃到这个了!”
    “嗯!就是这个味道。”
    摘下兜帽之后,算是比较寻常普通的高大男性,罗兰觉得他倒是很有礼貌。
    只是他口中的王庭,让罗兰对於他的身份稍微有了些猜测。
    “如果能再有些热牛奶就好了,小时候我就常常在想薑饼为什么一定要配上热牛奶呢?”
    “结果长大以后才明白,有时候並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人的直觉会在你迷茫的时候指引你的方向。”
    “跟著自己的直觉,往往就能做出最符合自己想法的决策。”
    “啊,抱歉,有些失礼了。”
    “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的,我是穆萨。”
    “王庭直属传奇巫师,塞西·鲍勃·穆萨。”
    简简单单地说出了这个可以让整个王国地震的姓名,这个看上去很普通的男人在这个名號的衬托下,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儘管他並没有多么神奇的长相和服饰,只是简简单单地斗篷兜帽和带排扣的羊毛內衬。
    “我知道你,罗兰·卡洛。威尔杰娜在给我的信里写了,我觉得她的想法一向很靠谱,现在看起来我的確没有想错。”
    “能够只凭藉这些线索就能猜到威尔杰娜的想法,哪怕我不太认同你那个荒谬的计划,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確是个挺优秀的天才。”
    “你是议长邀请过来的?”
    仔细打量了一下喋喋不休的穆萨,这似乎是个很喜欢聊天的男人。
    他一边啃著辣口的薑饼,还能一边对罗兰评头论足。
    罗兰自忖是完全做不到这一点的。
    不过看穆萨的態度,他似乎才是那个了解全部內情的人。相比於罗兰的猜测,接受了威尔杰娜的邀请的穆萨应该就是来解决这次都泽的灾难的吧。
    “我当然不应该过来,但是威尔杰娜说服了我,默多克的想法太过陈旧了。他考虑问题的角度过於狭隘,以至於我不得不拋下前线的事情。”
    “王国的传奇位阶都很珍贵,不能像默多克这样挥霍。”
    “而且只因为威胁到桑切斯侯爵的地位就准备剷除威尔杰娜,让王国陷入內耗,我不认同这样的想法。”
    “我当然没有那么高尚,但是既然我不认同默多克的想法,那么我就必须做出行动。”
    非常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態度,穆萨的立场非常鲜明。
    而这个態度似乎就是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作为王庭的重臣,穆萨对於这个时候还想著內斗的默多克大师非常不满,他努力维持了一个较为平衡的局面,绝对不是放任传奇位阶的强者彼此廝杀的。
    內斗可以,涉及到生死,那就是底线问题了。
    更何况,相比於老到已经腐朽了的默多克,威尔杰娜是更加年轻的太阳。
    行会在她手里很显然人才辈出,欣欣向荣,而默多克呢?因为凯恩的事件至今都不曾有第二个可以说得上名號的弟子。
    天平的两端根本不对等。
    “所以穆萨先生,您打算怎么做?”
    似乎是才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库兹涅看著罗兰和这位传奇巫师相谈甚欢,不免也感嘆著议长的识人之明。
    这个从小镇来的罗兰,心里就从来没有过半点敬畏吗?
    不过想起那个荒谬至极的计划,她也就大抵释然了。
    “我嘛?我想听听罗兰的想法,虽然看上去很荒谬,但是实际来到这里,我觉得他的想法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显然威尔杰娜在信里已经阐述过罗兰的计划,而穆萨似乎觉得这个计划或许会有些可能性。
    “我不理解。”
    “像您这样的人……”
    “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人?海伦家的小公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並没有给克里斯说话的机会,穆萨没有听完她的问题就已经起身,站在了营地的火堆旁边。
    “你们知道吗?我可是头一次见到神祇会因为既定的命运而恐惧,祂瑟缩的样子可比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帝国人要可笑多了。”
    “恐惧?”
    咀嚼了一下穆萨的用词,罗兰的眼神从迷茫转为一丝丝的恍然,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传奇巫师会觉得他的计划会有一些可能性了。
    因为命运的箭矢似乎早已经瞄准了靶心,只等待一次激发的机会。
    “我不太擅长去劝慰一个人,但是你要明白,罗兰。有些事情其实结局是早就註定了的。”
    “我从前线的山谷里走了这么远的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解决一个行將就木的统治者的。”
    “命运总会眷顾最勇敢的人,但是勇气从来都不是凭空產生的。”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我想你大概也是。”
    絮絮叨叨地念叨著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穆萨的手掌上闪烁起了仪轨的光芒。
    那是一种无声地呼唤,仿佛一瞬间风暴就洗礼了所有人迷茫而沉重的灵魂,让他们荣归无忧的梦乡。
    喧囂的声浪已在某个被人遗忘的时刻骤然停歇,巨大的空冥包裹住了营地里的所有人。
    罗兰並不清楚穆萨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似乎能够感受到,某个抉择的机会就这样无端地从穆萨的掌中送到了自己的手上。
    一如曾经见到的威尔杰娜操控概念的样子,那似乎也是一件圣物,血色浸透了旗帜上的丝线,预示著其惨烈的来源。
    一瞬间一切都已经翻转,罗兰只觉得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被扯进了某个湍流之中。
    隨著波涛渐渐流转,身边的一切都已然远去。
    “给我干哪里来了?”
    苍茫且纯净的白色充盈了视野,罗兰起身之后却只能看到一片无垠的长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辉煌且完美的宫殿,穹顶之上用黄金作为装饰,是这一片空白中唯一的亮点。
    镜面一样的地砖倒映著罗兰的影子,他看著自己倒是没有发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依旧是那个穿著行会制服,带著各种小工具的少年人的模样。
    掏出了口袋里的老鼠尸骸,这次那只老鼠似乎有了別的变化。
    原本被瘟疫侵蚀腐烂的躯壳忽然闪烁起了生命的光芒,那是和当初威尔杰娜剥离圣物的概念时差不多的光芒。
    代表著生机,而这份生机也和周遭的环境相互呼应。
    奇蹟骤然显现。
    那老鼠竟然从死亡的状態转瞬间就活了过来,並且直接从罗兰手里逃窜了出去。
    这无疑已经证明了一切。
    罗兰看著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只能发出了有些头疼的喟嘆。
    “这就是保守派觉得激进派不够激进吗?”
    通过和穆萨的交流,罗兰稍微可以理解一些他的想法,但是罗兰觉得自己也不能想到这位王国重臣,学者一样的大人物想法竟然会这么激进。
    看样子,穆萨应该直接把自己送进了神祇的神国之中。
    之前了解洛桑的情报的时候,罗兰向库兹涅询问过关於神国的讯息。
    虽然库兹涅只是通过书籍的记载了解过,但是她也稍微解释了一下神国究竟是什么样的所在。
    和凡人不同,神祇不能隨便在凡人所处的世界里行动,这是世界本身给神祇所设下的根本限制。
    而能够突破这个限制的,就是神祇所处的神国。
    在这个属於神祇权能的国度之中,神祇不仅可以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还能自由地行动和生存。
    而神国的规则也和凡人所处的世界並不相通,其中大部分都会因为神祇的权能或者心情所演化。
    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罗兰还是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神国的具体规则再说。
    他倒也不是没有什么危机感,只是当他踏足了这个神国这么久,却没有任何不好的变化,就已经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和穆萨如此激进的原因。
    一般人並没有那个覲见神祇的资格,而他似乎刚好有。
    人和人当然是不一样的,而他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特殊。
    然而与他料想的想法有些不同的是,当他迈开脚步前往道路尽头的那座宫殿的时候,他脚下的道路却始终在倒退。
    这算什么?
    总不至於是神祇惧怕他一个凡人惧怕到这个地步吧?
    不是吧?
    而在罗兰试图寻找解决办法的时候,他的突然消失也让琉娜直接对著穆萨拔出了自己仪式剑。
    炽热的火銃流动著法术的辉光,这无疑表述了琉娜无比坚定的內心。
    “琉娜,放下。”
    库兹涅上前阻止,她太过清楚了,她们这边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穆萨的对手,不如先听听这位王庭重臣如何解释。
    “放下吧,我暂时还没有欺负一个铜徽巫师的打算。更何况其实罗兰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找到这个机会,他可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內进入神国。”
    “什么意思?”
    看了看库兹涅,又看了看穆萨脸上颇为诚恳的神色,琉娜终於是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既然穆萨愿意解释,她其实更关心罗兰现在的情况。
    “你们大概也清楚,罗兰已经被那位帝国人的神祇標记了。但是你们大概並不清楚,他被標记到了什么地步。”
    “哈?怎么了?”
    搓动著自己的拳头,暹罗刚好回到营地,虽然她的身上稍微沾了些尘土,但是看她满足的表情,显然是稍微释放了一下自己的暴力欲求。
    “穆萨先生!”
    “暹罗啊,那正好,我刚好和你们一起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什么事情?”
    “穆萨先生把罗兰送到了神国,他说要和我们解释一下他这样做的原因。”
    库兹涅简要和暹罗解释了一下现状,算是让她明白现在的紧张氛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相比於其他人,暹罗似乎对於穆萨还挺了解,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就乖乖坐在篝火旁。
    “太感动了,还是暹罗信任我。”
    “別废话了,你一话癆起来就没完没了,早点给琉娜解释清楚,我可是感觉这边的动静临时赶回来的,那边还有些收尾没做完。”
    抱著自己的胳膊,暹罗直接打断了穆萨的废话,她確实是临时赶回来的。
    她之前还在想,库兹涅太过废物了,但是现在看到穆萨在这里,就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好吧好吧。”
    “神祇可以从命运层面观察凡人,祂们的视角和凡人是不同的。相比於我们肉眼可以看到的所属於人类的一切,肉体、精神、灵魂,祂们更多看到的是人类在命运层面的线团。”
    “人与人之间,人与神之间,所有可以连接上的因与果,构成了繁杂的命运丝线,所以当神祇循著这条线路找到那个关键的人的时候,祂就能够看见他。”
    “而当人类到达传奇位阶的时候,也能够初步看到这些,这就是我为什么在看到罗兰之后就知道他的计划存在成功的可能的原因。”
    “因为在命运的层面,已经鐫刻了这条线的可能性,就算是神祇也没有办法肆意更改。”
    “就像是人类面对无法被自己改变的灾难会產生恐慌和畏惧一样,神祇也会。”
    “特別是由信仰铸就神座的神祇更是如此,因为祂们本身就是人类信念的聚合体,这是祂们无法更改的本质。”
    “但是因为神祇本身的力量来自於世界所赋予的命运,祂们也可以观察到万事万物的命运丝线,所以相比於无法观察到这一点的人类,祂们就多了一些操弄命运丝线的手段。”
    似乎是因为经常作为导师讲解课题的缘故,穆萨在进行解释的时候,就讲解得非常详细和完整。
    不仅解释了一下具体神祇的特徵,也给在场的所有人解释了一下神祇操弄命运丝线的手段有哪些。
    他的確是帮助了罗兰,因为那位帝国人的神祇为了避免自己所观测到的命运,竟然直接让周遭所有的类人部落凭空诞生了祭司。
    这样无中生有的確体现了神祇的权能的强大。
    但是这也无疑是恐慌到了极点的表现。
    而在穆萨看来,既然神祇已经恐慌到了这个地步,那么直接把罗兰投放过去,就是破局最快的手段。
    他並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在这里,以他的立场来说,能够儘快解决都泽的事情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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