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神祇是什么?”
    “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情感的小女孩···吗?”
    几乎是第一时间,穆萨就反驳了克里斯的说法,但是隨即他似乎就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將其他的话吞了回去。
    穆萨浅灰色的瞳孔转动著,似乎在计算这件事的合理性,那条微弱但隱约可见的命运丝线隨著他的意志竟然显现了一瞬。
    这无疑是一种荒谬的明证。
    但是他还是想要更加实际的证据,这种事情就算是他也觉得过於离谱了。
    “有人仔细收集过帝国人的这位神祇的教典吗?”
    “祂的权能究竟是什么?”
    穆萨在威尔杰娜的信件里知道其提起过应对都泽这次神降的灾难所採取的措施,其中就提到了对於这位神祇的教典的收集。
    而暹罗的目光也让他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库兹涅。
    “神爱世人,但其中尤为甚者,是代替神牧羊的少年。”
    “人们应当遵从,因为祂也爱著你们。”
    “仁慈为祂冠冕,祂与少年同享,凡爱者得渡船,罪枷化翼,魂归净土。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假如从教典的说法来看,这位神祇並非完全由信仰铸就,祂的原型还承担了一部分爱情的权能。”
    作为搜集了帝国人教典的巫师,哪怕现场没有资料,库兹涅也能將自己看到的和现在场景有些相关的教典背出来。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难以相信,克里斯的那个假设竟然稍微还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既然教典里存在著神与人相爱的故事,那么作为神祇必然会带有一部分类似的属性。
    也就是说,这位神祇真的有可能展现了其作为恋爱脑的一面。
    这说法荒谬又可笑,但是却恰好符合了现在那位神祇无所作为的场景。
    以至於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非常尷尬的沉默之中。
    包括提出了这个想法的克里斯。
    不过她不只是因为库兹涅的话验证她这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想法,而是因为穆萨对她的评价。
    她也能算是个满脑子都是情感的小女孩吗?
    凝视著库兹涅腰间那个属於海伦家的传承饰品,她觉得这话多少有些讽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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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克里斯看著投影里仍旧在努力解离著神国的罗兰,却稍微萌生出了一些奇怪的希冀。
    如果她的猜想成真了,他就会安然无恙吗?
    明明认为一切都是如此荒谬,却为什么偏偏会存在这样的想法呢?
    克里斯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明明只是觉得罗兰是个適合成为海伦家的丈夫的角色,明明她也只是这场交易的附属品而已。
    为什么会產生那么强烈的担忧和希望呢?
    然而她悄悄看了一眼其他人,除了琉娜以外似乎没有人关注她现在的纠结。
    “看著我做什么?”
    “感恩啊,明明我才是最熟悉神祇的那个,但是我却没有第一个想到。”
    “你不会真的觉得这个荒谬的想法是可能的吧。”
    “为什么不呢?”
    琉娜眯著眼睛,她似乎窥视到了克里斯和她有著同样的希冀。
    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她做出了祈祷的手势。
    “愿您指引我,晨风之神。”
    “就像我所信奉的晨风之神一样,神祇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什么祂就不会因为陷入不可知的爱情中,而成为罗兰的俘虏呢?”
    “毕竟罗兰是如此完美的人。”
    “你这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傢伙离我远一点!”
    克里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她大概算是重新认识了一下琉娜。
    “你看不出来他那种空无一物的虚无感吗?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你不会只是喜欢他的外表吧!”
    “而且……”
    克里斯有些迟疑,但是看著琉娜完全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她还是咬了咬牙把话说完。
    “而且刚才那位神祇也说了,罗兰其实不是王国的人,他和帝国人一样是外来者!”
    “我知道。”
    “他也许和帝国人一样都是为了侵略……”
    “啊?”
    “我早就知道哦。”
    看著克里斯脸上全是震惊,琉娜偷笑的表情愈发清晰。
    “无论是罗兰的身份,还是他身上其他的神奇之处,我都知道。”
    “他没有欺骗我,也没有对我隱瞒哦。”
    “更何况我早就决定好了,就算罗兰以后要离开王国,我也会跟著他一起走。”
    “人总会有自己的立场。”
    “我已经想明白自己的道路了,你呢?克里斯。”
    听著琉娜的话,克里斯沉默了,相比於琉娜的清晰明了的道路,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或者说就算她有自己的想法,却始终觉得自己被束缚著。
    她有自己需要偿还的责任,但是她真的该为这份责任付出所有吗?
    她不明白。
    这边的小插曲並没有影响库兹涅他们的思考,现在既然明確了这种荒谬的可能,那么他们大概能够理解一些这位神祇无所作为的原因。
    毕竟神祇在一开始就给出了答案,只是他们和罗兰都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正常人怎么会幻想神祇会毫无条件地爱上一个普通的人类。
    就算他有著出眾的容貌和气质。
    就算他也有著绝佳的胆魄和智慧。
    这也不是神祇会无条件爱上他的理由,巫师们绝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想法作为问题的答案。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无论他们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发展总归是利於现在的局势的。
    只是很显然,神祇也有自己的骄傲,如果罗兰不能证明自己是可以替代祂牧养眾人的少年,那么这份爱也只是一场在他们的猜测中从未发生过的无端的幻梦。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怎么说服罗兰相信穆萨的话来操作那份力量?
    “要不直接试一试?我倒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复杂。”
    “你们只是假想罗兰会因为谨慎而不相信穆萨先生,但是我觉得他会信任穆萨先生。”
    “因为他可以分辨神祇和穆萨先生灵魂的差別。”
    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宝,琉娜看著默然无措的金徽以及传奇巫师们,阐述著自己的想法。
    “之前导师在我身上刻下的精神烙印被激活的时候,罗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我和导师的分別。”
    “我觉得就算是穆萨先生直接指导,罗兰应该也能察觉得到。”
    “试试看?”
    听完了琉娜的陈述,穆萨並没有因为她位阶的低微就忽略这份建议,反而在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扭头看向库兹涅和暹罗。
    库兹涅和暹罗当然知道穆萨是什么意思。
    穆萨和议长联合的节点在於罗兰身上,之前直接把罗兰送到神国,可以说是罗兰自己的想法。
    但是现在假如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穆萨肯定不会承担这样的责任。
    所以他要询问库兹涅和暹罗的意见,因为她们一旦同意,就代表议长这边承担了这份责任。
    就算最后失败了,议长因此而迁怒穆萨,双方也有迴旋的余地。
    “当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犹豫也没有什么好处。”
    出乎预料的,反倒是一向沉默的库兹涅先开口,她直接同意了这个想法。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时候继续拖下去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有可能失败,她们违背议长的想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议长也是非常讲道理的人。
    得到了授权,穆萨也没有继续耽搁,他的手掌托举起了一颗盆栽。
    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这就是他所铸就的仪式剑,为了能够比较顺利地穿越神国的阻隔,他必须要稍微认真一些了。
    所有人都在盯著穆萨的一举一动,她们屏息凝神,显得比穆萨本人还要专注一些。
    虽然她们的想法各不相同,但是都在心里默默祈祷著,希望穆萨可以成功指导罗兰解离神国。
    而当穆萨的意志穿越了神国的阻隔之后,罗兰也的確像琉娜所说的那样,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精神的疲惫让罗兰的反应稍微有些迟钝,虽然完整的圣主力量的確很强大,但是他还只是一个巫师学徒,他的精神並不能长久地承载这份力量。
    无敌的buff始终存在著上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穆萨先生?”
    “你的確非常优秀,但是现在先听我说。”
    “你的手法过於粗糙了,解离神国的概念可以更加细致一些。”
    既然罗兰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穆萨也没有继续那些寒暄的废话。
    他主动开始引导罗兰拆解那些属於神祇的概念,非常顺畅地加速了罗兰的行动。
    而这个过程中,那位蜷缩在宫殿里的神祇依旧没有什么动作。
    祂只是静静注视著这一切,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作为神祇诞生在世界之中,祂就已经有了承载罪孽的觉悟,仁慈的本性和侵略的行为早已经让祂身心俱疲。
    哪怕神祇也会因此而疲惫,假如这一次能够有机会休息一段时间,祂其实也会感谢正在拆解祂的神国的这个少年。
    不过祂和他之间终究有著立场的分別,作为神祇,祂有著自己要履行的责任。
    或许下一次,祂就可以下定决心杀了他,也说不定。
    抱著这样的想法,察觉到神国已经彻底被解离的神祇陷入休眠,祂已经太疲惫了,那些迴荡在祂耳边无数人念诵的愿景。
    那些怀揣著希望的声音。
    那些满是痛苦的声音。
    那些充满了献身和狂热的声音。
    那些诅咒著这一切的怨恨的声音。
    这些声音已经搅闹著祂许久,也是时候结束了。
    就算最终也没有完成那些孩子的愿望,祂也始终是他们所信奉的神祇。
    祂丛生来就是如此,这样被需要也是祂自愿的。
    只是这一次祂有些累了,就稍微容许祂回家休息一会儿吧。
    “神爱世人。”
    宛如泡沫破裂之后最后的余音,这位神祇仅仅只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就隨著破碎的神国一併消散了。
    而罗兰竟然真的达成了他原本那个无比荒谬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真的把洛桑城从已经降临的神国之中拆了出来。
    隨著他从极高的云层之中坠落,那些尚未死去仍沉浸在神祇编织的幻梦之中的人们也和他一道从云层之中坠落。
    而穆萨显然是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的那盆盆栽已经在第一时间被他放在了洛桑城的中央。
    仪轨隨著穆萨的手势开始编织,和威尔杰娜招牌的“天日”一样,这也是他赖以成名的传奇法术。
    “永恆之森”
    那是传说中精灵们的始祖所居住的地方,充满了无数奇妙的法术和生机。
    藉助汲取地脉的力量,那颗盆栽在一瞬间摇晃著自己的枝丫开始抽条生长。
    仅仅片刻,高耸入云的枝条和藤蔓就裹缠著从云端坠落的所有人,將他们牢牢地固定在枝丫之上。
    而后在確定所有人都被接住以后,那颗盆栽就像是有著自己意识一样摇身一变慢慢恢復了原来的大小。
    所有被固定的人们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安放在平坦的楼顶或者地面。
    罗兰当然也在其中,他亲身体验了一下这个神奇的法术,正在仔细端详穆萨先生的盆栽。
    似乎想要看出这个法术的仪轨。
    “如果想要学的话,可以到王庭来找我,我会教你的。”
    算是对於拯救了这么多人的褒奖,穆萨非常满意地拍了拍罗兰的肩膀。
    就算罗兰或许本意並非全是为了拯救这些被神国吞噬的人们,但是既然他做出了这样伟大的功绩,穆萨觉得他就是应该受到褒奖的英雄。
    所以他不仅打算满足罗兰的好奇心,也准备了其他的奖励。
    “我会安排王庭给你授予一枚勋章,和男爵的爵位。不要拒绝,这是你应得的。”
    “我可没想著拒绝。”
    罗兰的眼神有些疲惫,解除了圣主的力量之后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超越自己的极限做出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精神,但是他仍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穆萨先生你会去帮助威尔杰娜吗?”
    “当然,她只支付了定金,还有尾款没有结清呢。”
    听到了穆萨先生的回答,罗兰这才算是终於放下了所有的担忧。
    他看著朝著他奔来的琉娜,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但是身体却已经不自觉地向后倾倒。
    他实在是太累了,让他稍微休息一下吧。
    就一会儿。
    而在他迷濛的眼眸里,一个不可察觉的虚影悄然显现。
    那似乎是一个充满了神圣气息的姑娘,她的眼眸一边瑰丽一边暮色,她揽住罗兰的腰,然后向著他的脸颊上献上了一个非常温柔的吻。
    “这是英雄的奖励。好好睡吧,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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