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京枝裹著浴巾,浑身还泛著沐浴后的潮气,软绵绵陷进酒店大床里。
    她看著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走进浴室,玻璃门关上,水声淅淅沥沥响起。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本想等他出来,可怀孕后的身体实在不爭气,眼皮越来越沉。
    今晚闹了那么一场,早就耗光了力气。
    等著等著,意识便模糊了起来。
    薄九司冲完澡出来,只在腰间松垮系了条浴巾,水珠顺著肌理分明的胸膛滑下,没入浴巾边缘。
    走到床边,才发现她已经睡著了。
    长发还湿漉漉地散在枕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眉头蹙起,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插电,坐上床沿,將她轻轻揽到自己腿上。
    动作很缓,掌心托著她的后脑,指节穿进髮丝之间。
    嗡嗡声低低响起,热风拂过,他一下一下拨著她的长髮,直到每一缕都干透蓬鬆。
    全程,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在他腿上蹭了蹭,像只找到暖窝的猫。
    吹风机收好,他將她放回枕上,盖好被子,自己才在旁边躺下。
    抬手熄了灯,黑暗中,听著身旁平稳的呼吸,和海浪隱隱的节奏。
    他將她搂进怀里,这才安心合上眼。
    ……
    深夜,薄九司突然惊醒。
    怀里的人在细细地抖。
    他伸手探向她额头,滚烫。
    立刻坐起身,“啪”地按亮床头灯。
    昏黄光线笼下来,聂京枝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乾得发白,眉头紧锁,整个人蜷缩著往被里钻。
    “聂京枝?”他拍了拍她的脸。
    她没应,只是含糊地哼唧两声,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
    薄九司脸色一沉,抓起电话拨给前台:“叫医生,现在。”
    不到一刻钟,值班医生提著药箱赶来来。
    进门扫了一眼,开始利落检查。
    “三十八度九。”医生收起工具,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薄九司,上下打量,“你是她丈夫?”
    薄九司“嗯”了一声。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顿时严厉:“你怎么照顾人的?老婆怀著孕,还能让她烧成这样?年轻人贪欢也要有个度,这都后半夜了,孕妇能这么折腾吗?”
    薄九司下頜线绷紧,咬牙挤出一句:“没做那种事。”
    医生一愣:“那怎么搞的?”
    薄九司抿唇不语。
    眼前闪过她衝进会议室撕合同,在冰冷海水里拽他,浑身湿透跪在风里给他做人工呼吸的画面……
    他眼眸忽然变得深暗,喉间滚出一句:“劳累,受凉。”
    医生大概也猜出来什么,语气更带责备:“不管怎样,你是她丈夫,人是你带在身边的,又是孕妇,怎么能让她著受累凉吹风?你这丈夫当得可真行。”
    薄九司一言不发,全认了。
    医生留下退烧药,交代用法:“孕妇能吃的,一次一片,配合物理降温,凉毛巾敷额头,別用冰的。”
    临走前,又回头瞥他一眼:“好好照顾著,这么好的姑娘,別辜负人家。”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薄九司攥著药袋,站在床边,垂眸看著床上那张烧得通红却依然精致的小脸。
    他这辈子受人捧著,也被人惧过恨过,却从没像今晚这样,被个陌生人训得哑口无言。
    更可笑的是,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
    倒了温水,剥出药片,他坐到床边,將她连人带被扶进怀里。
    她浑身软得没骨头似的,脑袋歪在他颈窝,呼吸滚烫地喷在他皮肤上。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將药片轻轻递到她唇边。
    “张嘴。”
    她没反应。
    他拇指抚过她乾裂的下唇,稍稍用力抵开齿关,將药片放进去,隨即端起水杯餵她。
    她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
    他皱眉,用指腹擦去,又餵了一口。
    这回,她喉咙轻轻一动,咽下去了。
    薄九司无声地舒了口气,竟觉得比拿下千万订单还累。
    轻轻放她躺好,他去浴室拧了条凉毛巾,叠成长方,敷在她发烫的额头上。
    自己拖过沙发椅坐到床边,静静看著她。
    毛巾温了就换,凉了再敷。
    几次之后,她紧蹙的眉头终於鬆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
    夜深如墨,潮声隱隱。
    他正要起身再换一次毛巾,忽然听见她含糊地呢喃了什么。
    他俯身靠近。
    “……薄九司……別推开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潮湿的哭腔,像梦里的囈语。
    她烧得迷糊,眼睛始终闭著,只是嘴唇轻轻动著,又说了一句:
    “我真的……好喜欢你……”
    说完,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再无动静。
    薄九司整个人顿在那里。
    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她不均匀的呼吸。
    可那句迷迷糊糊的告白,却像一颗烧红的石子,猝不及防投进他心底那片冰封的深湖。
    “嗤”的一声,白汽瀰漫,坚冰裂开细纹。
    他想起她撕合同时发红的眼,想起她跳进海里死死拽住他手臂时的力度,想起她跪在沙滩上,湿发贴著脸,给他做人工呼吸的笨拙模样。
    像是真的担心他,真的怕他死。
    与孩子无关,与利益无关,就只是害怕他死。
    心底某个空了多年的位置,忽然塌陷了一块。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搭在床边的手背。
    她的手很烫,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勾住了他的食指。
    握得很轻,却像握住了他某根从未被人触及的弦。
    薄九司换了一条新凉的毛巾,重新敷在她额头。
    他没有回床,就这么靠在椅子里,看著她。
    窗外夜色渐淡,海天交接处泛起一层朦朧的灰蓝。
    他静静坐了一夜,听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轻柔,听远潮来了又去。
    那片荒了太久的心域,被她一句烧糊涂的告白,悄悄填进了第一捧温热的沙。
    后半夜,她额头的温度终於退了些。
    他起身,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还是热,但已不再烫手。
    俯身,很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吻得克制,却温柔。
    “睡吧。”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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