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奉命进宫时,温江松已经醒了。
    他面色苍白,浑身缠满透血的白布,睁开眼时神情疑惑。
    眼前这布置显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他这是在哪儿?
    想到昏迷前帮陛下挡的那一下,他又扭头看了看屋子里的布置,大概猜到了。
    他因救驾有功,这是被带到宫里来了。
    “温公子,你醒了?”
    见他想从床上起来,有面容姣好的小宫娥凑过来,对他浅浅一笑。
    “公子莫急,太医说公子这次的伤,伤及肺腑,需要多养些时日,不可下床走路。”
    “已经有人去熬药了,很快就会送过来,公子耐心等一下。”
    温江松被小宫娥扶著躺回去,扯到胸前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温和笑道:“劳烦了。”
    小宫娥被他这一声谢弄得脸红,低下头羞怯摇摇头,“我去催一下药,公子先休息。”
    她忍著脸红跑出去,却在门口遇到一个容色貌美,却神情刻薄的官夫人。
    与她相识的宫娥提醒她,“这位是温公子的母亲,勇国公的夫人,还不带夫人进去?”
    “是,奴婢见过夫人。”小宫娥没想到那样温和有礼的公子,竟然有一位看上去这般不好相与的母亲。
    她低头带著柳氏进去,柳氏看到温江松胸口上染血的白布,眼圈立刻红了。
    “松儿!我儿!你可担心死娘了!”
    柳氏哭喊著跑到温江松身边,嚇得温江松一哆嗦,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往床里侧挪一挪。
    他不確定叫了声,“娘?”
    实在不怪他条件反射,实在是柳氏从小就对他极其冷漠,每次做出这般担忧关心他的姿態,都是別有目的。
    细数记忆中几次母亲这般担心他,不是想攛掇他与祖母离心,就是想用对他更好这件事,让他与大哥温江柏刚有所缓和的关係,更加冷硬。
    再看柳氏做出这副神情,他下意识就想远离。
    柳氏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坐在床边抹泪。
    “你这孩子!你真是嚇坏了娘了,你怎么这样衝动!你说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情……”
    “娘!慎言!”温江松连忙喝止住她。
    “別说儿子如今安然无恙躺在这里,便是为了陛下付出性命,也是儿子的荣幸。类似的话,母亲莫要再说。”
    柳氏抹泪的动作一顿,这才想起如今是在宫里,隔墙有耳,也不是什么话都能隨便说。
    她垂眸思索一瞬,对身后待她进来的小宫娥道:“松儿这边有我照看,你先下去吧,有事我自会叫你。”
    小宫娥行礼,“是,夫人。”
    温江柏绝望闭上眼睛,嘆了口气。
    由他娘照顾他,他可真是有苦果子吃了。
    果然,小宫娥一走,他娘就忍不住哭出声,哭得比刚进来的时候,真情实意多了。
    “松儿,你没回家不知道,你清梔妹妹被陛下关进大狱了!”
    温江松惊愕瞪大眼。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忙问:“为什么?清梔妹妹怎么就突然被抓起来了?”
    柳氏抹著眼泪,“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都是你爹跟我说的。他说清梔没有完成祭祀仪式,陛下震怒,这才把清梔关了起来。”
    “可松儿,你看看这外面的天!”
    柳氏哭著走向门口,示意温江松看外面这晴空万里,落日西下的好天气。
    “这样的天气,明明就是一丝阴气也无。这就说明清梔是完成了仪式的呀!”
    “若是清梔没有完成仪式,如今京城应该是满城阴气,百姓闭门不出,疾病不断,又怎会有这样的好景色?”
    柳氏红著眼睛,哭丧著脸,再次坐到温江松床边。
    “所以我觉得,定是那个温三金在你爹爹耳边吹了什么邪风,你爹爹才不告诉我清梔被关的真相!”
    温江松无语嘆气,“这跟小妹有什么关係?”
    听他叫的亲热,柳氏擦眼泪的动作一顿,倏地冷下脸。
    语带冰碴:“你也护著她?!”
    不等温江松再说话,柳氏哭著委屈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没良心,都觉得我是坏人!”
    “可你们也不想想,自从温三金那个灾星进了咱们家门,咱们家出了多少事?咱家人受了多少苦!”
    柳氏掰著手指头一一列举:“她一回来,你大哥就受了伤,嘴上磕的口子现在还有疤!”
    温江松:“……”
    那不是大哥上来就要打小妹,结果自己技不如人,不仅没打到人,还摔了个狗吃屎嘛!
    他无奈嘆口气。
    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怎么他娘还一直掛在嘴边?
    柳氏:“清梔生辰宴,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要了我那么多首饰。以至於我后面没了管家权,想给清梔添个首饰都那么难!”
    温江松再次嘆气。
    小妹这么多年没回家,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多给两件首饰怎么了!
    他忍不住別过头,不去看柳氏。
    娘亲这偏心也太明显了,明明对清梔都能这么大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竟如此小心眼。
    柳氏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哭诉:“还有白姨娘那次,都是因为温三金这个灾星在家,清梔的猫才会衝撞了白姨娘。若不是温三金那个灾星,我又怎么会一气之下回娘家,还丟了手里的管家权……”
    “娘!”温江松忍无可忍,打断柳氏的滔滔不绝。
    他一大声说话就感觉胸口疼,但还是忍不住道:“那明明是清梔自己没有看好自己养的猫,你怎么连这都能算到小妹头上?”
    柳氏愣了一下,哽咽:“温江松,你叫温三金叫小妹,叫清梔就直呼名字?清梔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啊!”
    温江松:“……”
    他无力闭上眼,忍受著胸口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痛感,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勉强保持著平静问道:“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氏看他这个不耐烦的样子,脸色也冷了下来。一甩手里的帕子,站起身,指责道:
    “好,温江柏!你觉得你救了皇上,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翅膀硬了,就看不上我这个母亲了,是吧?!”
    温江松闭著眼,依旧是那个问题。
    “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氏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眼睛通红。
    她还想继续指责温江松,温江松嘆口气,別过脸不看她。
    “娘,你有话就直说,如果没话要说,就先回府吧。我在宫里很好,有宫人照顾,就不劳娘费心了。”
    柳氏:“……”
    她恨极了温江松这副和老太太如出一辙的平静样子,死死拽著手里的帕子,才强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衝动。
    “行,你既然这么问,那娘就直说了。”
    柳氏冷漠著神色擦了下脸上的泪。
    “你清梔妹妹身子弱,受不住大牢里的环境。你如今救了陛下,定能在陛下面上说得上话。”
    “我要你去求陛下,求陛下把你清梔妹妹放出来。”
    温江松:“……”
    他微微一愣,不敢置信看向母亲。“你要我现在去?”
    “当然得是现在去。”听出他话里的不乐意,柳氏急了。
    “你刚救了陛下,如今正是陛下对你好感最佳的时候,你现在提出来用救命之恩换你清梔妹妹从大牢里出来,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你!”温江松捂住不住发疼的脑袋。
    隨著他的动作,胸口还未长好的伤口顿时裂开,但柳氏置若罔闻,一直盯著温江松的脸,等著他的回覆。
    温江松喘著粗气,不满看著她,“你想让我挟恩图报,用救命之恩逼迫陛下?”
    “这怎么能是逼迫呢!”
    柳氏可不想清梔从牢里出来以后,背上一个逼迫陛下的罪名。
    “松儿,你听娘说!你现在满身虚弱,这可都是为了救陛下而受的伤。能痊癒自然是好,万一留下什么弱症,你以后怎么办?”
    温江松呼吸一滯,震惊看向柳氏,不想相信这是从他亲娘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正想反驳,柳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松儿啊,娘说这些不是嚇唬你,而是想让你搞清楚。你如果身体废了,那以后就算完了。说来说去,最后不还要靠你清梔妹妹!”
    “你听娘的话,你不用逼迫陛下,只用去陛下面上说一声担心你清梔妹妹,陛下宅心仁厚,一定会把你妹妹放出来的!”
    说著,她就要去扶床上的温江松。
    看到温江松胸口上白布上扩散的血跡,没有担心,反而心中有些窃喜。
    “松儿,快!娘扶你,陪你一起去找陛下,为你清梔妹妹求情!”
    温江松身体虚弱,甩开她的手,“太医说我不能下床走路,需要静养。娘你放开我,我不能去逼迫陛下的!”
    柳氏不撒手,听他这么说,愈发生气。
    “娘都说了,不是逼迫!再说了,你现在正值壮年,怎么可能不能走路!你听娘的,人要多走动才能好得快!”
    一边说著,她更加大力地去拽温江松。
    温江松身体虚弱,力气完全敌不过柳氏,被柳氏猛地一拉,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黑,“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小宫娥正好端著汤药进来,看到这一幕,手一抖,盛著汤药的碗顿时落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柳氏也被温江松突然的吐血嚇得脸色苍白,六神无主。
    “松儿……”
    “娘……”
    温江松趴在床边,气若游丝,视线隱隱模糊,紧皱著眉执拗望著柳氏,顶著满脸的血嗤笑一声。
    “我不明白,我才是你的亲儿子。我的命,竟比不过清梔受一晚的牢狱之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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