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自然不信他的屁话。
    “养”百姓,可不似造纸、磨豆油那么简单,纸坏了能重捣,油淡了能再榨,但万民生计却容不得半点差池。
    赋税、徭役,战爭,天灾,样样都会直接影响到本国的利益,便是经验老道的君王,都可能行差踏错,折损大半国力。
    姜安生確实有些聪明劲儿,但毕竟是个未入王廷的稚子,不知其中复杂。
    “罢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平原君对养好百姓並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你去微服私访,为何不同本相说?”
    姜安生露出惊诧的表情,“我又没离开邯郸城,还需要报备?难不成相邦是怕我跑了?”
    他不禁失望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是啊,”一旁的荀况见气氛缓和,故作隨意地插话道,“相邦,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能翻出什么天呢?”
    你都不信他能养好百姓,那他即便跑了,又有何妨呢?
    平原君动了动唇,他总不能说,怕姜安生跑了,就没人给他赚钱了吧?
    他只能对姜安生道,“下次说一声。”
    “行行行。”姜安生嘆了口气,小声嘀咕,“跟个离不开阿母的孩子一样。”
    平原君:……
    你敢不敢再小点声?!
    “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质问结束,平原君脸上多了几分凝重,“韩国被灭,传出秦国的军刀异常坚韧,王多次下令,让铁坊日夜赶工,仿造精铁兵刃,奈何都未能成功。”
    他指尖轻轻叩著桌面,语气压得极低:“最近匈奴闹得很凶,镇守雁门的李牧只防不攻,惹王不满,已经被调回来了。王本想另派一位將军,带著精刀主动攻打匈奴,可眼下这批改良铁刀迟迟没能炼成,王心里憋著一股火气,整日都没好脸色。”
    “你可有法子?”
    姜安生耳朵支棱了一下。
    李牧被调回来了?
    李牧可是战国后期大破匈奴的战神,赵偃继位那会儿,他设伏全歼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襤、破东胡、降林胡,匈奴单于远逃,十几年都不敢靠近赵境。
    后期的他,也是抗秦第一猛將,多次击退秦军,即便是身经百战、横扫列国的秦国將军王翦,与他正面硬碰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最后还是王翦重金收买郭开,散布李牧要造反的谣言,才让赵王迁忌惮李牧,派人替换了他。
    而李牧,因不肯交出兵权,遇害身亡,秦国才终於灭了赵国。
    姜安生很欣赏李牧,此人性格刚烈,气节极重,而且清晰地知晓面前的战局需要的是什么,绝对不会为此妥协。
    就像歷史中,他被赵丹召回王城,新的將军去了雁门后,被匈奴干得屁滚尿流,赵丹没办法,只好请李牧回去。
    李牧直接闭门称病,直到赵丹答应不再干涉他的守城战略,才回了雁门。
    这招术,王翦后来也对嬴政用过,嘎嘎好用。
    回过神,姜安生一脸惋惜道:“精刀一事,我並不擅长。不过,我劝王最好將李牧儘快调回去,否则他肯定会后悔,还会丟面子。”
    平原君满脸质疑,“你还懂军事?”
    姜安生伸出手,扯了扯他的相服,脸上满是你到底是怎么穿上这身衣服的嫌弃:“您是不是忘了,当年我七岁便巧使妙计,让秦军退居百里?”
    平原君:……
    確实差点忘了!
    平原君顿时信了一半,却不打算亲自告诉赵丹。
    万一他提了这茬儿,赵丹不信,非要换將,最后丟了脸,肯定会记仇在他身上。
    当年接收上党一事,平原君赵豹被王冷落失权,不就是前车之鑑?
    姜安生也知道,平原君不会告诉赵丹。
    毕竟死的又不是他,边关军士的命,哪有他们手里的权力重要?
    说来也蛮好笑的,一个將领的守城战略是否正確,竟然需要几万人的生命去证明。
    君王轻飘飘一句话,背后都是流不尽的血河。
    当然,他姜安生又何尝不是呢?
    魏卫一战,他手里沾了四国军士的血,秦韩灭国之战,亦是死伤无数,多少家庭失去了父亲、儿子。
    他也不无辜了。
    送走平原君的马车,姜安生返回大堂,便看到嬴政啪嗒啪嗒跑下楼,衝过来抱住了自己。
    “阿兄……”
    见到嬴政,姜安生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揉了揉嬴政的后脑勺,温声道,“怎么了,怕了?”
    嬴政摇了摇头。
    他听到了。
    听到阿兄的內心在“哭泣”。
    来自和平世界的阿兄,为了他亲手染上人命和鲜血,儘管阿兄在心里时常提醒自己这条路註定血腥,但他內心深处那微弱的心声,嬴政却听得一清二楚。
    “死了好多人……”
    “明明看不见,掌心却能感受到那罪孽流淌著的浓稠感……”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不,不该纠结这些……”
    “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嬴政紧紧抱著姜安生,小声道,“阿兄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政儿陪你一起去地狱。
    姜安生不知嬴政心里所想,只以为嬴政这是长时间不见自己,想自己了,於是蹲下来亲了亲他脸颊,捏著他的脸颊肉调侃道,“小祖龙这么黏我,等身居高位以后,可怎么办啊?”
    嬴政皱了皱小鼻子,“哼,既是身居高位了,又有何人敢置喙我呢?”
    他才不管呢,他就要黏著阿兄!
    嬴政搂紧姜安生的脖子,就是不肯鬆开。
    姜安生只好將他抱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好好,谁敢说你,阿兄就踹他!”
    荀况看著相处亲密的二人,抚著白须摇了摇头。
    安生这孩子,面对平原君的时候明明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怎得在赵祖龙面前,就无底线地纵容?
    若非赵祖龙没被宠坏,荀况真要说姜安生两句了。
    被平原君这么一闹,嬴政也不午睡了,窝在姜安生怀里问道,“阿兄和平原君,刚刚都在聊什么呢?”
    “赵王將镇守雁门的李牧將军召回来了。”姜安生戳了戳小嬴政的鼻尖,徐徐道,“嫌弃他只守不攻,没有重挫匈奴大军,你怎么看?”
    嬴政还未接触兵法,自然不懂,“阿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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