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亮出钦差令牌:“都察院僉都御史程壑川,奉陛下之命前来賑疫!开城门!”
    城墙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那个七品官从门缝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程壑川面前:“下官武昌府同知马明远,参见钦差大人!”
    程壑川翻身下马,扶起他:“马大人,起来。城里情况怎么样?”
    马明远的脸上全是惶恐和疲惫,眼眶青黑,嘴唇乾裂。
    “程大人,城里……城里已经死了八百多人了。染病的超过三千,府衙的大牢都改成了隔离房,还是装不下。药铺的药材早卖光了,城里的郎中有三个染病倒了,剩下几个不敢出门。百姓人心惶惶,每天都有想往外跑的……”
    程壑川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他大步往城里走,马明远小跑著跟在后面。
    进了城门,程壑川看到街边的店铺全部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人行道过,也是用布巾捂著口鼻,低头快步走过。
    他走到武昌府衙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府衙门前站著一个人,穿著青色的官袍,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正在指挥差役往里搬东西。
    那人一看到程壑川,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程大人!”那人快步迎上来,拱著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这满城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下官武昌府知府冯友德,参见程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程壑川愣了一下。
    这人热情得有点过了头。
    他拱了拱手:“冯大人客气。”
    冯友德上前一步,凑近了程壑川,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程大人,下官在武昌就听说了您的事跡。替王將军翻案,河南賑灾,实名制賑济,样样都是惊世之才。下官仰慕您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程壑川被他那热切的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
    “冯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冯友德又往前跟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试探:“程大人,下官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冯友德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上司,倒像是在看什么心仪的对象。
    “程大人,”冯友德的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扭捏,“您觉得……下官怎么样?”
    程壑川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放站在他身后,抱著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转身逃跑。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冯大人,现在武昌瘟疫蔓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咱们先把瘟疫控制住。別的,以后再说。”
    冯友德被拒绝也不气恼,反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程大人说得对,是下官唐突了。先办正事,先办正事。程大人请进,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住处。”
    程壑川快步走进府衙,后背全是冷汗。
    沈放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二弟,你这位同僚,怕是个断袖之癖。”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大哥,別说了。”
    “我说真的。”沈放嘴角翘得老高,“他看你的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你这一趟武昌之行,怕是不光要对付瘟疫。”
    程壑川捂著脸,在心里嘆了口气。
    刚到武昌就遇上这种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壑川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抗疫之中。
    他用的是后世抗击新冠疫情的经验,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
    第一步,封城。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武昌城,所有出入口设卡检查,发烧咳嗽者立即送隔离区。
    第二步,分区管理。城区划为红黄绿三个区域。红色是重灾区,黄色是观察区,绿色是安全区。不同区域人员不交叉流动,防止疫情扩散。
    第三步,建立发热门诊。每个区设一个诊点,由太医院的三位太医轮流坐诊,凡是发烧咳嗽的百姓,全部到诊点登记、检查、发药。
    第四步,保障物资。药材、粮食、清水,程壑川让隨从一家一家地敲门,按人口分配物资,確保每家每户都有吃的,有药用,有清水喝。
    第五步,宣传引导。程壑川让人写了大量的告示,贴在城里每一个角落。告示上写著瘟疫的传播途径,如何预防,如何判断自己有没有染病。染病之后该怎么办。
    这些措施一推行,疫情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程壑川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人手不够。
    武昌城里原本有十几个大夫,染病的染病,跑了的跑了,剩下能出诊的不到五个。
    三位太医虽然医术精湛,但面对数以千计的患者,累得连轴转也忙不过来。
    需要更多大夫,但告示贴出去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来应徵。
    那天傍晚,程壑川站在府衙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眉头紧锁。
    冯友德站在他旁边,倒是没那么担心,笑眯眯地说:“程大人別急,实在不行,下官去给您找几个大夫来。下官认识几个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太医院的,但总比没有强。”
    程壑川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街角出现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老的佝僂著背,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肩上背著一个药箱。
    少的十七八岁,穿著一件浅绿色的衣裙,身量纤细,步態轻盈。
    等那少女走近了,程壑川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生了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
    肤色白皙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暮色中微微泛著光,天然未饰,清水芙蓉。
    程壑川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美人,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美,带著一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生气。
    老人放下药箱,拱手道:“这位就是程大人吧?老朽蔡万春,带著孙女来应徵。”
    程壑川回过神来:“老人家,您不怕瘟疫?”
    蔡万春笑了:“怕。但老朽当了一辈子大夫,如果见了病人就躲,心里过不去。”
    他旁边的孙女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带著几分玩味。
    “你就是那个在河南推行实名制賑灾的程大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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