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闭上眼,没有说话。
    蔡万春撑了三天。
    三天里,蔡梦冉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餵药、擦汗、换毛巾,一刻都不肯合眼。
    程壑川每天来看好几次,看著老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第三天夜里,蔡万春忽然清醒了一阵。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了程壑川站在床边,又看到了趴在床沿上睡著的蔡梦冉。
    他伸出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程壑川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骨节分明,凉得像冰。
    “程……大人……”老头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老朽……不行了……”
    程壑川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老先生,您別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蔡万春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老朽活了七十多……够了。但冉儿……她才十七……”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抓著程壑川手腕的力气却大了几分,“程大人……老朽求你一件事……”
    “您说。”
    “冉儿……她爹娘走得早……就剩老朽一个亲人……”老头喘了几口气,眼眶泛红,“老朽走了之后,她就……举目无亲了……程大人……您……您能不能……替老朽……照顾她……”
    程壑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著蔡万春那双浑浊而恳求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老先生放心。从今天起,梦冉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在哪儿,她在哪儿。”
    蔡万春鬆开手,他转过头,看了趴在床沿上睡著的蔡梦冉最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蔡梦冉醒了。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到爷爷已经安详地合上了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到爷爷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程壑川站在旁边,看著她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听著她一声声喊著“爷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程壑川让冯友德操办了蔡万春的后事。
    老头没有別的亲人,来送他的只有程壑川、蔡梦冉、沈放、三位太医,还有几个被他救过的患者。
    灵堂很小,香烛的烟裊裊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一缕淡青色的雾。
    蔡梦冉跪在灵前,从头到尾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程壑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绞著。
    从那天起,蔡梦冉变了。
    她不再嘴不饶人地跟程壑川斗嘴了。
    她每天照常去诊点看病,开方、施针、问诊,跟之前一样熟练利落。
    但她不说话了。
    不笑,不闹,不跟任何人抬槓。
    去诊点的路上,她就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浅绿色的衣裙在风里飘著,像一片飘零的叶子。
    回到住处,她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翻著一本爷爷留下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但程壑川看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手指会停下来,在那些皱褶上摩挲很久。
    程壑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去找蔡梦冉,想安慰她,但每次走到她门口,看到她坐在窗前的侧影,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终於敲开了她的门。
    蔡梦冉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粥。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从前亮晶晶的杏眼如今蒙著一层灰暗:“程大人,有事吗?”
    程壑川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那张明显消瘦了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冉儿,我跟你说一件事。”
    蔡梦冉愣了一下。
    这是程壑川第一次叫她“冉儿”,不是“蔡姑娘”,是“冉儿”。
    “等武昌的疫情结束了,”程壑川看著她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回京城。”
    蔡梦冉怔怔地看著他。
    “你爷爷把你託付给了我。从今以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我不会丟下你,永远不会。”
    蔡梦冉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忽然问了一句:“程大人,你喜不喜欢我?”
    程壑川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蔡梦冉那张精致的小脸,看著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杏眼,看著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嘴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温和但坦诚:“喜欢。当然喜欢。你是我妹妹,我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蔡梦冉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程壑川愣住了:“什么?”
    “程壑川,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係。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我的。”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把她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胡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蔡梦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我等你。”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放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带著几分戏謔:“二弟,你桃花运不错。”
    程壑川睁开眼,看到沈放坐在墙头上,抱著剑,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大哥,你別打趣我了。”
    ……
    一个多月后,武昌的疫情终於彻底控制住了。
    最后一批隔离区的患者康復出院的那天,程壑川站在府衙门口,看著那些重新走上街头的老百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马明远跑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程大人,最后三个重症的也转轻了,再养几天就能出院。武昌城,活了!”
    程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大人,辛苦了。这几个月,你也没睡过几个整觉。回去歇著吧。”
    马明远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程大人比下官辛苦多了。”
    他抹了把脸,转身跑回衙门继续忙活去了。
    回京前晚,冯友德在府衙后院摆了一桌送行宴。
    菜不算丰盛,但在疫后的武昌已经是最好的了。
    一锅燉鸡、一盘蒸鱼、几碟时令小菜、两坛本地酿的米酒。
    冯友德坐在程壑川对面,举著酒杯,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壑川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有点发毛,端起酒杯说:“冯大人,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没有你配合,武昌的疫情不会控制得这么快。这一杯,我敬你。”
    冯友德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看著程壑川,目光里那熟悉的热切又浮了上来。
    他像是鼓足了半辈子所有的勇气,声音带著几分颤抖:“程大人……明天您就要走了……下官……下官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程壑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沈放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迅速切换成了看戏模式。
    蔡梦冉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双杏眼好奇地在冯友德和程壑川之间转来转去。
    冯友德深吸一口气:“程大人……您能不能……带下官一起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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