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使得离得近的几桌同时安静下来,
    眾人互相交换著眼神,隨即这安静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眨眼间满堂竟鸦雀无声。
    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沈东家,”那人挤出一个笑容,“你方才说……蓟县?”
    沈桥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蓟县有城墙,有守军。跟著州牧,立功也好有个正经出身。”
    “那涿郡呢?”另一个豪强霍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礼数,
    “你们走了,涿郡怎么办?”
    沈桥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带著几分意外,好像对方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怎么办?”
    满堂死寂。那豪强的脸涨得通红:
    “涿郡地面上现在只有两支兵!”
    “郡守手里不过百人,而你们义军却有五百多!你们走了,涿郡谁来守?”
    沈桥將酒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席间一张张面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诸位手中都有庄丁,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说自保无虞,不算夸大吧?”
    这话说完,席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还满脸堆笑爭著买田產的豪强们,此时面面相覷,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满堂豪强几乎同时叫嚷起来。
    “几十个庄丁够做什么?一个衝锋就散架了!”
    “你们可曾听说过黄巾力士?那些人身长八尺,刀枪不入!”
    更有人將酒碗往案上一拍:
    “我听闻黄巾贼中有员猛將,曾在万军之中取朝廷大將首级!”
    “那等人物若是来了涿郡……”
    席间彻底炸了锅。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恐惧。
    有人提到蒲阴满城被屠的惨状,有人说起流民口中黄巾过境寸草不生的传闻。
    恐惧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劈头盖脸地炸开。
    沈桥静静听著,等那喧囂稍稍回落,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诸位都觉得涿郡守不住,那正好。”
    他端起酒碗,朝席间遥遥一敬,
    “今日邀诸位来,除了田產的事,还有一事相商。”
    “诸位不若隨义军一同北上蓟县。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也好相互帮衬。”
    满堂再次陷入死寂。
    一同北上蓟县?
    这是要他们拋家舍业,跟著沈桥逃命?
    可自家的田產、祖宅、祖坟,哪一样能搬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桥站起身,端著酒碗踱了几步,语气恳切,仿佛真在替眾人盘算,
    “只要人还在,田產宅院,日后总能再挣回来。”
    有人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可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怎能说丟就丟!”
    沈桥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祖业重要,”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还是命重要?”
    没有人回答他。但每个人心里都在回答。
    命。
    他们可以看不起沈桥这个商贾出身的投机分子,
    但他们无法反驳这句话。
    祖宅埋在土里跑不了,黄巾一来,埋在祖宅底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尸骨。
    就在这时,席间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沈东家,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自己逃命吗?”
    沈桥循声看去。
    是张延。故安张氏的当家人,那个方才一直沉默的老头。
    张延端著酒碗,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他:
    “你们兄弟四人,聚义起兵,打的旗號是保境安民。如今黄巾未至,你们倒要先跑了。”
    “这只怕与当初所立旗號不符吧?”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
    沈桥笑了笑,正要开口,身后却有人先接了话。
    “张公这话说得有趣。”
    简雍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端著茶碗,脸上掛著惯常的懒散笑意:
    “我等几人,无官无职,一介白身。”
    “保境安民,那是朝廷的事,是郡守的事。我们保住自家兄弟的性命,已经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张延目光转向他:“简先生这话,是说你们只管自己死活?”
    “不然呢?”简雍歪了歪头,“张公家里也有百来號庄丁,怎么不见你领他们去守城?”
    张延面色一沉。
    席间有人嚷道:“我等不过是寻常人家,哪有领兵打仗的本事!”
    “巧了。”简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们也没有。”
    这话堵得那人满脸通红。
    席间顿时嘈杂起来,有人拍案,有人摇头,有人指著简雍想骂又骂不出口。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姓王的豪强站起身来,
    “你们既然聚了兵,就得替大伙儿出头!这叫能者多劳,义不容辞!”
    “你们沈家在涿郡这么多年,大家乡里乡亲的,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倒好,撒手就跑!”
    “就是!平日里称兄道弟,到了紧要关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桥听著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他不怕人骂。
    但这帮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仿佛他沈桥欠了他们的债一样。
    他瞥了一眼上首。
    刘备端坐在案后,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掛著郑重的神色,手指却在案下攥得发白。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沈桥用眼神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简雍还在和眾人打著嘴仗,席间的气氛尚未绷到最紧。
    张延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满堂的声音竟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沈东家。”张延的声音不高,
    “老夫今日赴宴,本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看来,不过是金蝉脱壳罢了。”
    他站起身,衣袍上的褶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你们要走,老夫拦不住。”
    “但涿郡是老夫的根。祖坟在这里,祠堂在这里,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说得沉稳有力,席间不少人纷纷点头。
    张延看了沈桥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有几个人跟著站了起来。
    沈桥没有起身阻拦。
    反而是端起酒碗,假意饮酒。
    碗举到嘴边,袖子正好遮住半张脸,然后他趁这空当,冲刘备拼命递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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