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那一声炸雷般的呵斥还未散去,刘捕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抱拳行礼:“副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那骑马的副尉手中马鞭一挥,“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几乎是贴著刘捕头的鼻尖掠过去的,惊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废话少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再多嘴,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他目光如电,扫了一眼田家姐弟和秦烈几人,隨即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秦烈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副尉。
    刘捕头管那人叫副尉,说明来的是军中的人,而且至少是八品往上、能带百来號兵卒的武官。
    缉拿匪寇、追查凶案,向来是地方官府和衙门的事,怎么好端端的,连军队都出动了?
    除非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寻常刑案的范畴。
    秦烈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名字:马名。
    那个在驛站里死的不能再死的步军校尉。
    想到这里,秦烈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不过刘捕头没有注意到这个黑小子的异样,转身对著田家姐弟和秦烈,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咳……都看到了吧?走吧,都跟著走一趟,別惹麻烦。”
    田秀和田牛面面相覷,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乡下人,活了二十来年,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別说跟军队的人打交道了。
    田牛下意识地看向秦烈,田秀也把目光投了过去,眼神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实话,当初田秀愿意帮秦烈和李青禾打掩护,多半是因为她觉得这俩人不过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苦命鸳鸯。
    这倒是跟她自己和霍东那点纠缠不清的感情有几分相似,心里头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
    其次,她看秦烈眼神乾净,不像是那种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可到了现在这步田地,田秀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了。
    军队都出动了,这俩人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这时候要是反口,不但帮不了人家,连自家都得搭进去。
    那就不是心善,是蠢了。
    秦烈自然读懂了田秀眼神里的那丝犹疑。
    他当然知道,跟著田家人去村头集合,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说不定就是瓮中捉鱉,等著他往里钻。
    可要是不去呢?
    趁机逃走?
    以他的身手,眼下这些兵卒虽然人多,但他若真想跑,也不是没有机会。
    往深山里一钻,天大地大,也未必能找得到自己。
    可田家三口怎么办?
    官府前脚刚把田家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后脚他们兄妹俩就不见了,这不是明摆著告诉人家“我有问题”吗?
    到时候田秀、田牛、田老头儿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不说李青禾这条命是人家救的,就是他秦烈自己,被那场大雨淋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也是田家姑娘一勺药一勺粥地把他从阎王殿里拽回来的。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而且恩將仇报的事,他秦烈做不出来。
    就在秦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对策时,刘捕头已经不耐烦了,衝著秦烈喊道:“小结巴!別愣著了,去把你妹子带出来,一起去村头集合!军爷在外头等著呢,耽误了时辰,谁担待得起?”
    秦烈一拱手,还想再爭取一下:“官……官爷,您看我这妹子病得实在厉害,外头风又大,能不能……”
    “麻溜的!”
    刘捕头一瞪眼,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告诉你,今儿个就是抬,也得把人给我抬去!不然得罪了那些军爷,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別说你妹子那点风寒,咱们几个的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安生待著都是两说!”
    见对方態度如此强硬,秦烈知道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田秀,目光平静,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田秀看著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的那点忐忑竟然消散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扶李青禾。
    事到如今,看来也只能走那一步了。
    只是不知道,前面是生路,还是死路……
    一炷香后。
    北茅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一个不落,全都被赶到了这里。
    四周站著十几个挎刀持枪的兵卒,一个个铁青著脸,跟庙里的泥塑似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有几个兵卒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看得人心头髮毛。
    秦烈和李青禾站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
    秦烈微微低著头,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清点了一下人数。
    骑著高头大马、穿著甲冑的军官有两个,加上先前那个副尉和散落在四周的兵卒,一共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个个带刀,其中至少有十个是弓弩手,腰间的箭壶里插满了白羽箭。
    秦烈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硬拼是不可能的,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带著一个病懨懨的李青禾,也不可能从三十七个全副武装的兵卒手里杀出去。
    “你……想怎么办?”
    李青禾轻声问道。
    她虽然身子还虚,但脑子一刻也没閒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烈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实在不行,只能把你的身份亮出来了。”
    李青禾秀眉紧蹙,白了他一眼,“既如此,当初你就该听我的。”
    秦烈没吭声。
    就在二人说悄悄话的时候,村东头那条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队人马从对面的山坡上冲了下来,尘土飞扬,气势汹汹。
    当先一人,是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书生,面如冠玉,眉目清秀,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这穷乡僻壤的茅草村外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哪家王府的公子爷出来游山玩水。
    可秦烈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白鱼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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