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知道了那人的姓名,与来歷。
    年迈的县祝面有得色,手把山羊须,介绍说:“那位乃是玉清观持盈仙长的高足,本郡冤句县人氏,五品门第之程氏,今家主程援之从子也,名程选,道法高深,乃是真真正正的炼气后期高手。”
    “真真正正”这四个字,听来有些刺耳。
    似有所指。
    隨后他又自吹自擂,“吾周氏,与持盈仙长有旧,故而本官亲謁玉清观,乃请动了这位高士,来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介绍期间,並没有把人叫过来,而那边的负剑而立之人,程选,显然也没有要过来跟大家见个面、客套几句的意思。
    嗯,孤傲得很。
    但大家都很习惯、很適应。
    出身高门,拜得名师,自身实力又很是不俗,年纪轻轻已经炼气后期,在这方世界来说,人家自然不屑与自己等这些庶民做什么交流。
    不过大家交换了一下信息之后,又各自分开、整备的时候,陆甲的嘴閒不住,还是很快就揭了县祝周顺的短。
    什么有旧无旧,其实老头儿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汝南周氏即便是与持盈道长有旧,也轮不到周顺这偏远支脉的人动用人情,老头儿纯粹是日常会做人而已。
    据说自到任以来,老头儿每逢佳节,便殷勤地往玉清观里送礼,定陶城內但凡消息灵通之人,无人不知。
    不过现在看来,爱送礼、愿意花钱跪舔,还是有用的,至少关键时刻,人家是真拉来人了。
    玉清观嘛,林章前些日子一心寻仙问道,光是打听到的与城中这座道观有关的信息,就塞满了耳朵——因为太出名了。
    它的观主持盈道长,据说是出身潁川的某个家族,后来拜入玉清宫一位大能的座下,总之,他自己的实力如何,不好说,只知道是筑基期高手而已。但他的来头却很大,无论世俗出身,还是宗门牒谱,从他身上往上找,都能找到大人物庇佑。
    正是这些超级硬的关係,使他在几年前被玉清宫內部调派过来,出任了济阴郡玉清观的观主。
    至於那位程选,应该是他来到本地之后新收的弟子了。
    济阴程氏,五品门第,据说在修士们的圈子里,算是不高不低,中等,据林章此前打听到的信息,他家的定位应该是属於郡內的二流世家,放到冤句县,就应该算是当地的大族之一了。
    而所谓从子,普遍指的是侄子,既可能是亲兄弟的儿子,也可能是远房兄弟的儿子,对外都称从子。
    总之,出身程氏家族,家主的从子,这个身份也正好算是不高不低,以这方世界修士们的人情世故和传承规矩来说,能成为玉清观观主的弟子,倒也並不出奇。
    而且他应该算是很典型的那种,丧失了继承本家族嫡传血脉核心传承的机会,却又能藉助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从而走宗门的渠道,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的人——离家族主脉关係不太远的特殊优势。
    …………
    林章跟在萧放与陆甲身边,回到了本县步军的小圈子。
    来的人不多,加上萧放、陆甲这两位都头,外加林章这个助拳的,一共才只有十五个人——在已经確知了这精怪不好对付的情况下,普通军士就不必非得跑来山野送死了,因此来的应该都是修士。
    他们基本都是在本县步军里做“甲长”的人。
    所谓“甲长”,本应该叫“什长”,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但什长有配甲,关键时候行动,有马可骑,故称甲长。
    此时回到小圈子,林章就发现,这些甲长们也都明显是相当紧张,一个个的,或则频频束紧身上的披甲,或则抽出刀剑来擦拭,还有个人,手里拿著几张符纸,正在反覆確认著什么,並且分別把它们收入襟內不同的口袋,口中也是念念有词的样子。
    唔,那应该是符籙吧?
    反正像是某种符!
    林章其实蛮好奇的,他也知道这里有专门修行这个方向的修士,制符、用符之中,据说学问也很大,但想了想,彼此不熟,又逢大战之前,就还是感觉不太好凑过去东问西问的。
    而且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萧放已经离了圈子,直奔不远处的马军那边过去了。
    这个他知道,酒席上聊过。
    本县马军与步军之间,向来不睦。
    而马军都头阎汤,与步军都头萧放之间的关係,也一向很差。
    马军人数少,但活动范围在更危险的城外,人人配马、披甲,军士们虽然达不到人均修士的水平,据说修士也占了三分之一以上。
    而步军人数虽多,却日常处理城內的防妖、捉妖、杀妖,风险小、难度小,整个步军三百人,修士加在一起,只有不超过二十个。
    其实实力相差悬殊。
    在本县的地位而言,自然也是高下立判。
    当然,萧放作为都头,倒是跟阎汤的地位平齐,大家都是归县令直辖,日常调动则归属县祝节制,彼此不分高下。
    此时萧放大步过去,也不知道与那阎汤说了些什么,就见那阎汤仍是一副戾气满满的样子,中间还衝林章瞥过来一眼,神情不屑。
    不一会儿,萧放走回来。
    却又叮嘱林章,“既然周县祝已经请了高手在此,稍时与那精怪对上时,林郎切不可逞能!俺们步军本就是来为马军助拳,林郎又是我萧大请来助拳的,自不沾什么干係,故此……非必要时,切莫鲁莽!”
    林章听懂了,回答他,“晓得了!”
    这时候其实他也越来越紧张了,忍不住下意识地抽出配发给自己的剑,又看了一眼,挥舞两下试了试斤两和手感。
    虽说之前情急之下,一招就切掉了一条羊腿,但那只好算作偷袭,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优势,真要跟个精怪当面干起来,林章还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仅有的五次试用机会之內,干掉一个厉害的精怪。
    又更何况,上次太突然了,也太快了,事实上都没等他反应过来、咂摸咂摸对战精怪的滋味,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他基本上就算是没能真的积攒什么对敌的经验。
    又更何况,这只精怪几度大胜那阎汤,实力相比起那只青羊怪来,应该更是强横才对。
    总之,异世界,刚刚初窥修士生涯一角,甚至自觉自己还不好算是已经登堂入室的林章,即將面临自己的第一场诛妖之战,实在是控制不住的面色严肃、浑身紧绷。
    然而,他又確知,自己必须来,也必须上!
    这甚至已经不单纯是衝著萧放、陆甲对待自己的情谊了。
    更主要的是,林章自己也想要做一个不那么普通的人——仔细想想,像上辈子那样躺平,其实也怪没意思的。
    既然有机会,又有《玄奇录》在,当然要莽一把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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