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巴特威大人的领民?”
    昆廷將加尔温的披风披在来人身上。
    “是……是的……”来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个青涩的大孩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亚麻短裤,如今也已经湿透了:“昆廷少爷,您真的回来了。”
    男孩看起来快要哭出来,就好像刚刚那个直接一头扎进水里,攀上蓝眼少女號的莽小伙只是大家的幻觉一样。
    罗柏有些警惕地將昆廷护至身后。
    “別急,慢慢说。”
    昆廷耐心地蹲在男孩面前。
    科何里斯家族在自家领地的名声很好。
    伊尼斯老侯爵一转“婚宴客”戈根的恶名,休养生息,减少赋税,让被战火蹂躪的领地慢慢恢復生机,虽然这减少了家族的收入,但让领民一改过去对婚宴客的厌恶,转而爱戴这位从东大陆归来的年轻领主。
    儘管贵族们依然对科何里斯家族心有戚戚,但至少能让科何里斯家族渐渐恢復元气。
    他还在雷妮亚太后失意的时候接纳了她。
    雷妮亚太后在寓居赫伦堡的时光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往来的旅人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和一间温暖的房间。在她去世后,昆廷的父亲,文质彬彬,软弱但不失热情的戴伦侯爵也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
    所以科何里斯家族缺钱也是有原因的……
    不过这也带来了好处,就比如说现在这样,昆廷还没回到领地,就已经有民眾自发为他带来情报了。
    渔民男孩是第一个,在男孩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昆廷自动忽略了“十二尺高的铁怪物撕碎了他们的爵士老爷”“敌人有几千人”这种明显夸大的话语。大致拼凑出了战斗的全貌。
    在乳汁林活动的强盗骑士突然开始活动,一开始,布林登·巴特威伯爵对此並不在意,但当乳汁林的骑士,和另一位骑士的脑袋被掛在长矛上,不知道多少叛军从乳汁林中涌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布林登伯爵只来得及召集几十个汉子,自然而然地被叛军打得落花流水,只能狼狈逃回奶石城,幸好叛军没有攻城器械。奶石城是安全了,但周围的牧场和村庄倒了大霉。
    在男孩离开后,隨著太阳升起,一个曾经当过士兵的老渔民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斯壮家族出兵了。
    昆廷对这个家族非常熟悉,当然,不止是因为前世记忆中,哈尔温·斯壮和雷妮拉·坦格利安之间的香艷往事,以及被称为“三斯壮”的棕发王子。
    更是因为,斯壮家族是科何里斯家族最强的封臣,先民的血脉在斯壮家族的血管中流淌,他们不仅富庶,而且继承了河间地贵族一贯的桀驁。
    奥斯蒙·斯壮伯爵带著他的长子莱昂诺·斯壮,带领十六位骑士,与之等数的骑马侍从,三百步兵赶来支援布林登伯爵,但在乳汁林被叛军击败。奥斯蒙伯爵损兵折將,只能屯兵在神眼湖畔,一步也不敢靠近那片巴特威家族领地北部的屏障。
    更重要的是,那个渔民带来了准確的数字,叛军只有不到三百人,而且缺乏装备,从某种角度上说,奥斯蒙·斯壮是个猪队友,他或许送给了叛军一波还算不错的装备。
    太阳慢慢落下,神眼湖的轮廓已经尽在眼前。
    “昆廷少爷,我建议直接前往奥斯蒙伯爵的营地。”
    加尔温殷勤地献上策略:“奥斯蒙伯爵手下有三百人,即便遭遇小挫折,也大概率不会伤筋动骨,有您坐镇,周围的老百姓一定会立刻聚集在您的纹章旗下。到时您只需振臂一呼,叛军一定会顷刻崩溃。”
    顷刻崩溃?
    昆廷觉得有些好笑,眼前的这个大商人或许忘了,那支叛军打出的是教会武装的旗號,在几十年前,这个旗號意味著席捲整个颈泽以南的战爭。
    现在,这个旗號或许会同时遭到七神教会的总部繁星圣堂和铁王座的雷霆重拳。但在挨重拳之前,他们已经打败过斯壮家族的军队了。
    “狼群已经造成了恐慌。”昆廷否决了加尔温的建议:“在猎人杀死饿狼之前,绵羊们是不会变成猎犬的,加尔温。”
    当然,昆廷没有说的是,如果他依靠斯壮家族的军队平叛,打贏了,斯壮家族可以说,是他们的军队带著赫伦堡的继承人打贏了战爭,打输了,就是他这个指挥官的无能。
    而斯壮家族本就仗著自己是河间地的老资歷,不仅富裕,而且是古老的先民后裔,对科何里斯家族经常性的阳奉阴违。而自己的父亲戴伦又是个谁都能捏捏的软柿子……
    如果拖到了铁王座的援军赶到,不管是昆廷怀疑是否还能骑龙作战的老国王,还是倾泻完怒火的贝尔隆。同样对他这个封君的名声不利。
    不过,现在最让昆廷庆幸的是,祖父和父亲在领地百姓中的名声很好,而且,隨著杰赫里斯国王带来的和平与繁荣,吃饱肚子的老百姓没那么容易被煽动起来,教会也没兴趣得罪龙王。
    所以,现在他只需要面对不到三百人,而不是滚雪球式的庞然大物,要知道,在教会战爭时期,光是河间地,就有数万人举著彩虹旗帜和七芒星旗帜向铁王座宣战。
    至少现在,他有把握打贏这场仗,有那么一瞬间,昆廷甚至觉得斯壮家族败得好,打败贵族的军队会让那些叛军骄傲起来,甚至放鬆警惕,那时就是他的机会了。
    月亮升起,蓝眼少女號比预计的至少早两个小时进入湖区。
    神眼湖的上空永远繚绕著一层薄雾,成群结队的黑天鹅串成一串黑珍珠项炼,环绕著湖心的苍白与血红。
    那里是千面屿,颈泽以南极少数还生长著大批鱼梁木的地区,据说,神秘的绿人守护著那里。
    昆廷还记得小时候听祖母说过,在他出生之前,有千面屿的绿人来访,请求父亲支援粮食,父亲慷慨地同意了,之后每年,千面屿都会送来一些鱼梁木作为回礼。
    月亮爬上了最高处。
    神眼湖畔,红绿蓝三色旗帜在风中飘扬,斯壮家族的营地颇为简陋,只有一顶帐篷,步兵们或是席地而坐,或是在树荫下休憩,几口大锅咕咚咕咚煮著什么。
    隨军而来的妓女在帐篷外缝缝补补,在这个时代,军营的妓女可不只有一个功能,实际上,她们中大多数还兼任了厨娘和浣洗妇,当然,更多的时候,这个身份是可以互相转换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莱昂诺·斯壮掀开帐篷的帘幕,一把將长剑拍在木头桌子上,嚇得帐篷里的骑士们激灵了一下。
    “两次,我们整整败给了那帮强盗两次!”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最要强的年纪,但却接连遭遇了两次惨败,第一次,他们刚刚进入乳汁林,就迎面撞上叛军的陷阱,在损失了两名骑士和二十多个步兵之后,他们才勉强撤出战场。
    再然后就是今天,莱昂诺亲自带著兵突破乳汁林,开始確实很顺利,他带著骑士们凿开叛军孱弱的步兵阵线,然后斯壮家族的步兵一拥而上,打得敌人们丟盔弃甲。
    本应是这样。
    但是他的步兵在將敌人赶走后立刻陷入了混乱,大家一哄而上,哄抢叛军留下的財宝和盔甲,就连骑士也加入其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输的更惨,白柳村的阿兰爵士、老柳村的哈托爵士和他们的侍从当场阵亡,小柳村的亚当爵士断了一条胳膊,回营地后不久也惨叫著死去。
    莱昂诺足足丟下了四十多具尸体才安全撤退。
    “莱昂诺少爷,我们也不想的。”
    说话的是锁扣屯的黑汤姆爵士,覆盖了半张脸的黑色胎记让他看上去颇为可怖:
    “但是叛军熟悉这里的一切,七层地狱啊,巴特威那个老奶牛他妈的到底做了什么,那种程度的陷阱只有最好的老猎人才能做到。”
    “也或许是熟悉那里的强盗骑士。”奥斯蒙伯爵悄悄示意妓女从帐篷后面走,自己提了提裤腰带:“莱昂诺,你干什么去了?”
    “斥候。”莱昂诺有些不满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冷静下来,拿起长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咳咳。”被大麦酒呛了一下,莱昂诺咳嗦了几声,满脸通红地说道:“父亲,两次胜利已经让叛军放鬆了警惕,我看到有两三队强盗正在往大奶牛谷和蜂蜜罐村的方向走,现在他们的营地一定空虚,我们可以……”
    “好了。”奥斯蒙伯爵嘆了口气:“我带了三百个小伙子出来,现在只剩下二百三十一人,如果再输下去,寡妇们得把驍首城拆了不可。”
    “那怎么办?”莱昂诺站了起来:“就这么撤退,然后让人们看到斯壮家族连几百叛军都搞不定?”
    “莱昂诺少爷,你急什么?”黑汤姆爵士懒洋洋地说:“急得应该是老奶牛,还有赫伦堡的书呆子和银公主才对。”
    “赫伦堡现在怕是连三百人都拿不出来吧。”
    美瑞唐谷的梅里爵士嘻嘻哈哈地质疑道:
    “书呆子侯爵能保护住他和银公主就不错了。奥斯蒙大人,按我说,我们就在这里意思意思就行,教团武装搞事,即便是假的,国王陛下也一定会支援的,更何况,银公主还在赫伦堡呢?国王陛下总要保护他老妹吧。”
    “是啊。”黑汤姆爵士深以为然:“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守住阵地,国王陛下看到的就是我们代替科何里斯家族的书呆子出兵守住了同僚的领地。”
    “我们还没守住呢。”莱昂诺的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如果赫伦堡出兵了怎么办?”
    说话的时候,莱昂诺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银髮,紫眸,漂亮得让女人嫉妒,聪明的就连学城枢机会的博士们都自愧不如。
    那是莱昂诺在学城学习的时候最大的对手,或者说,昆廷从未將他当作对手过,在昆廷带走十三条链条,创立了学城最年轻的链条打造者的记录后,莱昂诺才打造好六条链条,满腔挫败地返回了驍首城。
    回迎莱昂诺的是骑士们的鬨笑声,就连奥斯蒙伯爵都忍不住笑了。
    出兵?
    谁不知道赫伦堡侯爵戴伦是个文弱的书呆子,瓦莱拉公主也只是一介女流。
    至於昆廷·科何里斯,一个十三岁的小毛孩子能干什么。
    蓝眼少女號用上了所有桨手,在太阳升起之前,终於抵达了赫伦堡的码头。
    而此时,赫伦堡中已经乱作一团。
    “斯汶师傅,告诉昆廷,千万別回来!”
    戴伦侯爵看著城堡的学士斯汶写下最后一个单词,才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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