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治安官妄想与城守爭夺司法主控权,那跟自己找死没什么两样。
    科瓦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帕尔西姆为什么会突然驾临第五区治安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傢伙暗地里通风报信?
    ……
    维克多脚步虚浮地走进治安官办公室。
    动作机械,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泪痕清晰可见。虽然死亡威胁已经消除,但心有余悸的他仍然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牙齿也如身在冰寒环境中不断的“格格”打战。
    帕尔西姆坐在办公室的主位。他毫不客气徵用了科瓦茨的私人领地,並將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撵了出去。
    看著站在面前空地上,瑟瑟发抖,满面惶恐,手足无措,仍在低声抽泣的维克多,帕尔西姆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发出嘆息。
    这就是格雷德家族最年幼的骑士。
    “坐吧!”胖胖的城守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同时扭动了一下自己尺寸惊人的肥屁股,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这动作对不堪重负的高背椅来说简直就是可怕的折磨。它发出可怜的“吱呀”声,仿佛正被彪形大汉蹂躪的无助女孩。
    维克多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可怕遭遇中缓过来。他木訥地点了点头,坐下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幸好及时扶住旁边的立柜,这才没有当场摔倒。
    虽然帕尔西姆心有怜悯,表面上却对此看似视若无睹。他將手指转向摆在桌上的茶盘:“喝茶的话就自己倒。”
    这壶新泡的红茶也是科瓦茨的私人藏品。帕尔西姆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只是隨便用鼻子嗅一嗅,就知道这是每盎司售价不低於三十个弗里尔(银幣)的高级货。
    虽然惊慌恐惧,但维克多却保持著足够的理智。他畏缩著身体,用胆怯目光偷瞄坐在上首的帕尔西姆,低声应道:“……谢谢!”
    帕尔西姆对此毫不在意,直接步入正题:“说吧!你有什么机密事务向我报告?”
    半小时前,老管家凯恩在城守府面见帕尔西姆,声称:受主人维克多.格雷德所託而来,家主请求与城守大人私下会晤,有机密要事商谈。
    类似的事情,帕尔西姆每个月都会遇到几次。
    对方要么自称是上古遗族,要么是某个神秘教派的修行者。他们所谓的“密事”,有些是来自於异世界的珍奇物件,有些是特殊祭品,甚至还有无比珍贵的“神之遗血”。
    据事后调查,这些混蛋都是梦想著一夜暴富的江湖骗子。
    他们无一例外都帕尔西姆下令被割掉舌头,剜去一只眼睛。
    老管家凯恩之所以能进入城守府邸,面见帕尔西姆,是因为他持有加盖了格雷德家族纹饰和印章的拜帖。
    格雷德家族虽然落魄,维克多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毕竟拥有骑士家徽。按照国王陛下颁布的相关法令:爵位和封號自动沿袭三代。
    帕尔西姆也是骑士。他是个重视身份的人。仅这层关係,他就基本上认可老管家凯恩的请求。
    对维克多及其继母之间的事情,帕尔西姆多少有所耳闻。从城守府来治安所的路上,凯恩详细解释了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丝毫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其词。
    这是维克多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之前再三叮嘱,绝不能画蛇添足。
    帕尔西姆虽然外表看上去痴肥蠢笨,实际上却很精明,否则也不可能被国王陛下委以重任。
    维克多从椅子上站起。看得出来,他的恐惧情绪已经得到缓解。只不过因为年龄和个人经歷方面的限制,导致他在帕尔西姆这种大人物面前仍显得自卑与羞涩。低著头,手指捏弄著衣角,视线范围仅限於自己的鞋尖。
    “我愿意献上全部家產,只求得到城守大人您的庇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音量不高,底气不足,却听得出的確是真心实意。
    帕尔西姆愣住了。
    之所以接受老管家凯恩的请求,完全是出於好奇。
    来到治安所,看到被送上绞刑台,绞索已经绕在脖子上的维克多,帕尔西姆心中下意识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並非出於所谓的正义感,而是源於身份层面的强烈维护情绪。
    科瓦茨虽然是第五区治安官,却没有敕封的爵位。
    他只是一个平民!
    就算他政绩卓著,平步青云,一路升至王国大法官,也无法改变他目前的身份。
    但维克多不同。
    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犯罪,只要没有剥夺他的骑士头衔,他就仍属於贵族圈的一员。
    卑贱的平民有什么资格对贵族进行审判?
    按照程序和相关司法条例,这样的案子必须上报,由更高级別的贵族官员做出最终判决。
    叫囂声最大的平民,必须砍掉他的腿!
    如果还有人不长眼,老子不介意砍掉他的脑袋,装进木笼子里,掛在城门顶端,成为整个所有市民全方位无死角的长期瞻仰焦点。
    帕尔西姆愿意听取维克多的陈述,是他觉得必须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
    他见过太多家族內部爭权夺利的脏事。
    虽然帕尔西姆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站在同为贵族的层面,他不介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释放出一些对这个冷酷世界应有的善意。
    走进科瓦茨的办公室前,帕尔西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必然会听到维克多的哭诉。其中包括对该死平民治安官的控诉,对恶毒继母的仇恨,以及无比强烈的报復请求。
    帕尔西姆愿意秉公执法,给予维克多有限的帮助。
    仅此而已。
    直接降罪维蕾娜,將其拘禁关押这种事情就不要想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维克多还活著,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维蕾娜有罪。
    至於对科瓦茨进行惩罚就更是扯淡。
    虽然帕尔西姆不喜欢这个平民治安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科瓦茨在第五区有著极高的支持率,轻易擅动此人属不明智之举。何况科瓦茨在治理方面的確很有一套,尤其是年度赋税徵收,无论缴纳时间还是数目都令人满意。
    帕尔西姆早已想好了案件的处理结果。
    隨便找个藉口,对维蕾娜处以五十个苏勒德斯(金幣)的罚金。
    训斥一下科瓦茨,要求他恪守官员行为准则,以后遇到类似的案子必须上报,决不能擅做主张。
    安抚维克多,宣布无罪,当眾释放。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维克多竟然愿意奉上全部家產!
    “为什么?”觉得极度不可思议的帕尔西姆下意识问。
    维克多没有对此做出回答:“我的父亲,格威森.格雷德生前做过財產公证。遗產分为不动產和现金。洛恩大街的宅子价值五百个苏勒德斯。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价值六十个苏勒德斯。我父亲提交公证文件的时候,现金存量为四千一百个苏勒德斯。从他逝后至今,除去正常花用的部分,家里目前留存的现金总量应约为三千至三千五百个苏勒德斯。”
    这个数字是维克多与管家凯恩昨天夜里反覆计算后得出的结果,与科瓦茨之前对维蕾娜所说的数字有著惊人的吻合率。
    “我愿意將它们全部献给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维克多已经不再抽泣。他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挺直身子,倔强地昂著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绝与刚毅的神情。
    帕尔西姆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他清清楚楚听见口水沿著食道下滑,如巨石坠入深潭发出的沉重撞击。
    大约四千个苏勒德斯,这是一笔惊人的財產。
    按照大陆各国通用的货幣標准:一个苏勒德斯(金幣)兑换一百个弗里尔(银幣),一个弗里尔(银幣)兑换一百个塞米(铜幣)。
    幣值坚挺。
    以拉达克城为例,一个塞米可以买到三磅左右的劣质麵包。虽然是掺了草籽和木屑的粗製食品,却可以让一家三口勉强度日。
    城市周边,稍微有钱的地主,家庭总財產也不过一、两百枚苏勒德斯。
    帕尔西姆担任城守时间不长,他的私人財產现金部分约为一万两千个苏勒德斯。
    四千个苏勒德斯,相当於现金私產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並非他巧取豪夺,而是对方自觉自愿,主动奉上。
    帕尔西姆强压下內心深处的狂喜,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为什么?”
    他必须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钟,以平静到可怕的语调回答:“我想活著。”
    帕尔西姆没有继续追问。这个答案足以解释一切。
    他安静地看著维克多。
    这孩子个头不高,黑色长罩衫与瘦弱身形之间根本不成比例。与其说是一件衣服,不如说是加长加宽的大號披风。浅灰色紧身长裤包裹的双腿细瘦如麻杆,几乎看不到肌肉和脂肪的存在。
    白色蕾丝衬领是贵族服饰最大的特点,然而维克多的脸色与蕾丝顏色毫无区別,白得渗人。颧骨显得尤其凸出,越发衬托出深陷的眼窝。
    是的,他还是个孩子。
    “给我三千个苏勒德斯。现在就填写自愿赠予文件吧!”帕尔西姆隨手从办公桌上拿起几张空白文书,用肥厚的手指朝对面推了过去。
    帕尔西姆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喜欢女色,素有凶名。对民事纠纷的大多数判决,都是砍断有过错一方的腿脚。正因为如此,底层民眾给他起了个绰號————跛脚的帕尔西姆。
    他对此毫不在意。这种事情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反正自己听不见。可如果有真凭实据知道是谁在背后嘲笑讥讽,他会用雷霆手段让那些饶舌的傢伙明白,什么叫做“嗜血的帕尔西姆”。
    维克多是骑士。这才是帕尔西姆正义感爆棚的根本原因。
    从对方身上,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部分,以及早年时候相同的经歷。
    帕尔西姆没问维克多是否需要帮忙对付维蕾娜。
    他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伸出援手。
    他很清楚,维克多是个聪明人。
    一个卡著时间点派管家登门拜访,让自己对其產生兴趣,进而来到治安所详查事实並將其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的人,绝不可能是没脑子的蠢货。
    虽然维克多所称的“密事”,指的是將全部財產双手奉送。但必须承认,总量高达四千多枚苏勒德斯的庞大財富,的確很有吸引力。
    正因为如此,帕尔西姆只收取大部分献金,將剩余部分退还给维克多。
    一个年幼的骑士,头脑精明,具有如此的魄力和坚决,本身就是值得投资的对象。
    就算他失败身死,帕尔西姆也有办法收回另外的一千个苏勒德斯。
    维蕾娜虽然是骑士遗孀,却无法继承骑士头衔。
    她与普通平民没什么两样。
    帕尔西姆现在的兴趣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
    那就是维克多与他继母之间你死我活的爭斗。
    ……
    当治安官办公室大门从內侧开启的时候,科瓦茨和维蕾娜都被帕尔西姆当眾宣布的可怕消息惊得难以置信,目瞪口呆。
    “不!他没有权力隨意处置家庭財產。我才是主母,我是所有財產的拥有者。”维蕾娜很快从极度震撼中清醒过来。她像疯子般发出尖叫。如果不是护卫们阻止,她完全有可能扑过去,当场把维克多活活撕成碎片。
    科瓦茨努力消化著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他紧跟其后,从官方层面帮助维蕾娜爭夺权益:“她说的没错。按照王国法律,妻子是丈夫財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格威森先生的遗嘱没有指定继承对象。所以维蕾娜夫人是法律默认的財產继承人。”
    帕尔西姆饶有兴趣看著这两个神情激动,比赌场斗鸡还要狂放的男女。
    维克多没有爭辩。他站在审判台前端大约两米的位置,静静地看著治安官和继母。直到他们在叫囂中耗费了大部分精力,声音变得嘶哑,面色潮红,大口喘著粗气,不约而同將恶毒至极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微微张开嘴唇。
    “按照国王陛下颁布的法律,我才是父亲遗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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