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其他人,无论治安官还是城守身边的隨从,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克多身上。
    帕尔西姆给予他的身份加持效果实在太过於强烈。就像一个耀眼的光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无数目光,从不同方向集中过来,进而追隨。
    拉达克城第一区治安官戈曼斯端著高脚杯来到维克多面前,先是礼节性地碰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脸上堆积著亲昵的表情,仿佛两人是对某个共同感兴趣问题有著多年深入研究的连襟。
    “维克多先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戈曼斯满面盎然,站在维克多的左边。
    他的体积分量与帕尔西姆不相上下。从正面看去,维克多就像一根可怜的人形瘦香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胖子挤在中间。他们在微笑中交流著不怀好意的目光,用彼此熟悉的方式商量著如何分割这美味可口的猎物。
    “你好,我是莱昂顿。”
    “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是个好人。”
    “有空多来第六区走走。我儿子年龄跟你差不多。呵呵,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治安官们纷纷走上前来,用各自擅长的方式与维克多打招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
    无论这笑容的背后隱藏著鄙夷、轻蔑、虚偽还是敷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真诚。这些复杂情绪和外表偽装与摆在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组合在一起,构成热切无比的情感花环。
    科瓦茨走在祝贺的人群末尾。
    他手里端著一杯从侍者那里取来的新酒,站在原地踟躕了很久,极不情愿的向前挪动脚步。
    低垂著头,却无法掩盖眼底透出的怒火。
    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尷尬与沮丧被强行扭曲,面部肌肉在强大精神力控制下的僵硬呈现模式。
    那个该死的女人,维蕾娜。
    她亲口答应过,会把维克多的现金来源硬生生掐断!
    昨天晚上在床榻上缠绵的时候,她再次保证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那时候她浪得像一条狗,欢畅愉悦的尖叫声穿透屋顶,直衝天幕。
    科瓦茨很想现在就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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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逼疯。
    明明做足了准备,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也按部就班实施,为什么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异变?
    上次在治安所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必须找到维蕾娜,好好问个清楚。
    与维克多碰杯的时候,科瓦茨清清楚楚看见他在笑。
    除了高脚杯碰撞发出“璫”的一声脆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透过彼此目光產生的非实质性交锋。
    科瓦茨看懂了对方那双深黑色眸子里释放出的特殊含义。
    那是堪比食人魔般的凶狠,饿兽般的狰狞,以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残忍。
    科瓦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生以来,他的头脑深处第一次產生了懊悔。
    我似乎不该选择这个年轻人作为“合法掠夺”的目標。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做都已经做了,根本无法回头。
    科瓦茨的窘迫被维克多全部看在眼里。
    他很享受这种不需要发声,仅凭目光威逼就能迫使对方低头的感觉。
    尤其是在付出了一整支上品火焰角为代价之后,至少可以在情绪方面得到少许回报和补偿。
    但还远远不够。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变得越发深厚。
    他主动伸出右手。
    科瓦茨愣住了。
    “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维克多脸上洋溢著年轻人特有的阳光式微笑:“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焦点集中在科瓦茨的颈大动脉上。
    那里是最好的下刀部位,可以一击毙命。
    科瓦茨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或者是大脑思维因为遭受太多的刺激,產生了幻觉。
    “……你,你说什么?”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
    “我厌倦了毫无意义的爭斗。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千个苏勒德斯的代价。前提是获得您永远的友谊。”维克多不失恭维的加上一句:“尊敬的治安官阁下。”
    科瓦茨强迫著自己平復情绪,努力消化这令人震撼的信息。
    精明的他从虽然从不被表面现象迷惑,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个好消息。
    “友谊?你指的是什么?”他感觉心臟跳跃的速度明显加快,眼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脑海深处对年轻骑士的反感和敌意大幅度缩减。
    维克多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餐桌上拿了一瓶上年份的好酒,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阳台角落,笑容可掬地说:“您是品酒方面的行家,我希望在这方面得到您更多的指点和建议。”
    两人很快落座。
    看著维克多分別在两只高脚杯里斟入殷红液体,科瓦茨忍住强烈的好奇心,端起自己的那杯,却並不急於品尝,而是在沉默中抬起头,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对面。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维克多没有隱藏自己的意图。他黑且长的睫毛之下,纯净眼眸透出摄人的晶莹闪光。
    科瓦茨是个聪明人,他略微想了想:“你指的是维蕾娜?”
    “我希望您不再插手我的家事。”维克多笑容里释放出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和老练:“尊敬的治安官阁下,您有两个选择。”
    科瓦茨对这种来自对手的奉承很是受用,他带著足够的戒备和谨慎,微微頷首:“愿闻其详。”
    “保持现状,你可以得到一千个苏勒德斯。”维克多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另外还有一个附加前提。
    “我想听听第二个。”科瓦茨没有就此做出回答。
    “你帮我解决掉维蕾娜,可以得到两千个苏勒德斯。”说到这里,维克多坐直身子,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可以先给你一千。至於剩下的一半,两年后才能支付。”
    科瓦茨一边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一边冷嘲热讽:“我以为像你这样的骑士老爷都很有钱。至少不会为了区区一千个苏勒德斯这样的小钱发愁。”
    维克多无视了这种嘲讽:“相信我,你不可能从维蕾娜手里得到更多。”
    科瓦茨提出另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服帕尔西姆站在你这边?”
    维克多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很清楚我的財务状况。我想说的是,对於那些借贷人,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圣灵在上,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科瓦茨恍然大悟:“你把他们的债务转给了帕尔西姆?”
    维克多低低的“唔”了一声,含糊其辞道:“除此之外,我还付出了更多。”
    科瓦茨没有继续发问。
    他换了个坐姿,以便把维克多脸上和眼睛里的每一个都看得更清楚。
    同时,他飞速运转大脑,把近段时间关於维克多的所有事件细节重放,从中搜索可能存在的,被自己遗漏的细节。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维克多的行为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家底被全部掏空,迫於无奈只能低头的破落骑士。
    科瓦茨恢復了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严肃神情。
    他向前伸出右手,伸展手指:“六年时间,五千个苏勒德斯。最迟明天上午十二点以前,我要看到一千个苏勒德斯的现金或等价物品。如果按照我说的做,你可以得到我的友谊。”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血色在他的麵皮上迅速褪去,留下大片纸一般的苍白。
    “太多了……这,你要的实在太多了。”他惶恐不安的喃喃自语。为了掩饰尷尬,维克多主动拿起酒瓶,给科瓦茨的杯子加满。
    “就照我之前说的那个数吧!”他满面痛苦,低声哀求:“五千……我,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五千个苏勒德斯。”
    科瓦茨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进入身体的酒精刺激著神经,有种很舒服的微醺感。
    之前的沮丧和惊愕一扫而空,欢愉如海浪般层层叠叠衝击著大脑,產生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当然知道维克多不可能拿出五千个苏勒德斯。
    但他就喜欢看著对手在绝望和无助状態下苦苦哀求。
    “明天上午,你来我的办公室。”科瓦茨鄙夷地隨口吩咐,冷漠的语气就像平时在治安所命令下属。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尤其还是关於一大笔钱的进项。其中必然存在討价还价的过程。这可不是区区两、三句话就能谈妥。
    “……好吧!”维克多满面颓然,他隨即迟疑著,很是忧虑的回了一句:“那个……要不还是后天吧!我手上没那么多的现金,您得给我点儿时间筹钱。”
    之前答应过的见面礼,一千个苏勒德斯。
    “很好,那就后天。”心情大好的科瓦茨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相信维克多不可能对自己撒谎。
    的確,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得到帕尔西姆的庇佑。
    但事情要分两方面来看。
    维克多住在自己辖区。
    身为治安官,科瓦茨虽然明面上不敢为难,可暗地里却有无数种方法对他进行搅扰。
    这应该就是维克多主动示好,要求与自己成为“朋友”的原因。
    喝酒这种事情得看心情,而且这瓶酒真的很不错,滋味儿醇厚,口感十足。
    科瓦茨不知不觉喝了很多。
    他整个人昏沉沉的,完全没有留意宴会什么时候结束。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把自己从椅子上搀起,送上马车。
    ……
    当维蕾娜脸上的蒙眼布被解开,眼睛逐渐適应光线,看清楚眼前景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处地已经不是旅店,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一个男人背对著自己,正在数米外的木桌前忙碌著。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可凭著多年来无数次的接触,维蕾娜清清楚楚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继子,维克多.格雷德。
    “你想干什么?把我放开!快放了我!”惊骇不已的女人破口大骂,她用力扭动著身体,拼命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然而被反绑的双手被捆得很紧,纹丝不动。
    维克多转过身,平静注视著这个癲狂到极点的女人。
    恶毒到极点的咒骂丝毫没有產生效果。维克多手持刑鞭,迈著沉稳的步伐,缓慢走到维蕾娜面前。
    “这是维克多最后的要求,我必须满足他。”
    从继子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维蕾娜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觉得维克多一定是疯了,自说自话。
    “我见过太多的人怀抱希望然后绝望,所以我曾经选择不抱希望。这样至少不会失望。”
    “可如果没有希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天使,但我的確触摸到那一丝从恐惧和绝望缝隙中挣扎而出的期盼。在某些时候,它可能是精神苦闷的根源,因为仅存在於虚幻,永远无法触及。但它同时也意味著美好,而美好的东西永不消逝。”
    维克多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在她那双充满恐惧和恨意的眼睛注视下,挥动刑鞭,狠狠抽打。
    生牛皮製成的刑鞭表面粗糙,仿佛添加了水泥凝固硬化后的砾石地面。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加持,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贵妇人白腻的肌肤表面顿时爆开一道道鲜红血痕,似乎是在用这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宣告:持续多年的昂贵护肤品保养效果,遭到无法修復的永久性伤害。
    绑绳鬆动,维蕾娜在刑鞭下痛苦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別打了!”
    “……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啊……我,我诅咒你,永远诅咒你!”
    在极度伤痛的催动下,所有惊惶恐惧变成了愤怒。
    蘸了盐的皮鞭每一次抽过身体表面,都会带来新一轮的刺骨之痛。隨著疼痛加剧,维蕾娜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再苦苦哀求,而是恢復了恶毒继母的本来模样,在鲜血和四散飞溅的肉沫中强忍剧痛,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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