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下起了一场垃圾雨。
    劣质酒瓶、空金属罐、发霉的合成淀粉块,
    外加几只刚脱下的破军靴,劈头盖脸地朝巴鲁砸去。
    他狼狈地抱著光头在台阶上乱窜,大声嚷嚷:
    “各位!听我解释!那大傢伙中暑了,在底舱躺著吐白沫呢!”
    可愤怒咆哮的声浪吞没了他的辩解。
    “老子把半个月的配给都押那白痴贏了!”
    “把那坨肥肉拉出来,死也要死在台上!”
    狂热的情绪很快迎来了失控的顶点。
    前排看台上传来一声惨嚎。
    一名输光家底的赌徒双膝砸在铁板上,十指疯狂抓挠著头皮,连带著大把头髮一起撕扯下来。
    他裸露的表皮下突起密密麻麻的肉瘤,千上万条虫子在血管里乱窜。
    “神皇啊——!”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传出,几条生满倒刺的触手蛮横地捅穿了他的胸甲。
    眼眶里的晶体外凸,整个躯体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態扭曲膨胀。
    周围的狂徒们看愣住了。
    紧接著,十几把各式各样的火器同时出套。
    砰砰砰!噠噠噠!
    密集的火舌交织,將那名还在变异途中的倒霉蛋轰成了一滩烂肉碎末。
    血水溅了旁人一身。
    人们若无其事地抹掉脸上的肉渣,继续扯著嗓子大骂。
    “真晦气,差点溅老子一嘴。”
    “谁带来的人?”
    “黑户,不认识。”
    “不管他,接著让庄家赔钱!”
    亨利旁观著这场闹剧。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要疯狂。
    可自己不仅仅是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躲过两截生锈的钢管后。
    巴鲁总算放弃了和那群亡命徒讲理。
    他回过身,对亨利无奈地摊开双手。。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
    “热情得让人受不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亨利问。
    “別这么紧张。”
    巴鲁咧开嘴角。
    “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聊天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我也知道。”
    巴鲁挠了挠头。
    “但不管你是不是骑士,被欧格林打一拳的人通常都活不下来。”
    “所以大家决定换我上。”
    “严格来说,我还救了你一命。”
    “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如果你愿意的话。”
    巴鲁露出憨厚的笑容。
    隨后压低声音。
    “顺便,如果待会儿能让我贏的话,我会更感谢你。”
    “为什么?”
    “因为我欠了这里老板很多钱。”
    巴鲁环顾四周。
    “而且那些赌徒已经把全部家当押进去了。”
    “如果我输得太难看。”
    “他们可能会发疯。”
    “发疯以后又会有人开始祈祷。”
    “祈祷以后可能就会招来点什么东西。”
    “你懂的。”
    “亚空间一向喜欢热闹。”
    亨利沉默。
    “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巴鲁嘆了口气。
    “好吧,看来你不是一个传统骑士。”
    “我们只能打一场了。”
    话音落毕,他悍然发难。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绝不相称的敏捷,机械义体的引擎发出震耳轰鸣,液压装置全速运转。
    铁拳撕裂空气,直奔亨利面门。
    “开打了!”
    “打他的脑袋!往头打”
    看台上立刻爆发出兴奋的吼叫。
    亨利赶忙躲闪。
    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可还未等他站稳立场。
    巴鲁已经仗著体型优势强行切入內围。
    肩撞、提膝、砸肘,一连串动作凶狠老练,
    显然是经歷过无数次实战磨炼。
    坚硬的护膝毫无花哨地顶进腹部,直接榨乾了亨利肺腑间的空气。
    剧痛顺著肋骨向四周扩散,还没等他缓上一口气。
    第二拳已经砸下,接著的是第三拳。
    连串的重拳如落雨般砸下。
    砰!砰!砰!
    钢铁义体一记接一记地轰击在甲片上,
    角斗场中央不断迴荡著打铁一般的撞击声。
    那些前一刻还在考虑著要不要投奔混沌躲避债务的赌徒们,重拾了对帝皇的信仰。
    “干碎他,巴鲁!”
    “对!折断他的腿!”
    “老子把下半辈子的营养膏都押在你身上了!”
    听著满场的叫囂,巴鲁直觉后脑勺发麻。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败北。
    那帮疯子绝对会先衝下看台把他拆成零件。
    念及此处,巴鲁决定速战速决。
    他机械义体全功率推进,沉重的铁拳向后拉伸,液压阀发出嘶鸣。
    “还手啊,骑士!”
    巴鲁怒吼
    “你这副模样是在瞧不起我吗?”
    亨利刚抬起头,拳风已至。
    轰——
    蓄力已久的一记上勾拳强行破开了亨利的防御,正中其下頜。
    世界仿佛在瞬间倾斜。
    亨利双脚离地,向后拋飞出数米远,
    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粉尘。
    全场沸腾。
    “结束了!!!”
    “哈哈哈哈庄家给钱,我!!”
    “什么狗屁骑士,就这点能耐?”
    巴鲁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拳的力道,足够把任何没有装甲保护的普通人送去见神皇。
    亨利估计也要昏迷很长的一段时间。
    看台上的喧闹渐渐有了平息的趋势。
    人们默认这场闹剧已经画上句號。
    倒在地上的亨利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耳边传来某种奇怪的声音。
    咚——
    像是一面鼓,又仿佛是某颗巨大的心臟正在缓慢搏动。
    咚——
    第二声响起。
    亨利微微一怔。
    周围的欢呼忽然开始变得遥远。
    模糊。
    像隔著一层浓雾。
    角斗场的灯光开始扭曲。
    钢铁、管线、看台、赌徒……
    一切现实事物都在逐渐褪色,仿佛被水浸透的画卷。
    咚——
    第三声鼓响。
    周遭的世界轰然改换。
    澄澈的蔚蓝天穹撞入眼帘,温暖的日照洒在脸上,暖风拂过四周鲜红与金黄交织的贵族纹章旗。
    远处,波西米亚的高耸城堡静静佇立在山丘之上。
    木製看台上坐满了衣著考究的领主与欢呼的平民,身披华丽罩袍的骑士正骑著战马穿行而过。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又是一场幻觉吗?
    如此熟悉的感觉。
    存在於他所有幻想里的骑士世界。
    属於亨利的世界。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重新穿上了板甲,腰间悬著长剑,脚下踩著鬆软泥土。。
    而在他的正前方,立著一名身披半身板甲的魁梧剑士。
    单手握著阔剑。
    阳光映照在剑刃之上。
    泛起冰冷寒芒。
    咚——
    鼓声再次响起。
    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猩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缓缓渗出。
    仿佛有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俯视这一切。
    鲜血。
    胜利。
    用敌人的颅骨证明自己的价值。
    数不清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交叠著钻进脑海。
    诱惑著他展开杀戮。
    无条件的杀戮,
    以杀戮为目的的杀戮!
    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催促著他赶紧举起武器。
    亨利不是第一次被亚空间诱惑。
    可这一次,亨利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恐虐再一次对他投来了目光。
    而在亨利的面前。
    半甲剑士动了。
    阔剑猛然刺出。
    在同一个剎那,现实中的巴鲁的铁拳也已经来到了面前。
    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视界中重合。
    亨利几乎是本能地偏头。
    剑锋擦著脸颊掠过。
    打散了他的碎发,斩落了几片髮丝。
    现实中的铁拳同样擦过耳边。
    看台上的欢呼与演武场的战鼓交织在一起。
    鲜血!
    鲜血!!
    亚空间中的囈语越发亢奋。
    半甲剑士继续挺进,连连变招。
    剑锋横扫、劈砍、突刺。
    步步紧逼。
    现实中的巴鲁也在疯狂出拳。
    滴水不漏的进攻,不给亨利一点机会。
    僵持之际,系统面板却被展开。
    【是否解锁——】
    【摔跤手】
    【大师一击】
    亨利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股力量入侵了他的意识,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到控制。
    他的眼前染上了猩红。
    有人替他做出了选择。
    【確认】
    【確认】
    两项天赋同时亮起。
    大量的格斗经验与技法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四肢百骸。
    常人需要耗费数年光阴方能吃透的技艺,
    化作了本能。
    半甲剑士再次挥剑斩落。
    亨利抬手。
    格挡、卸力、踏步、撞击。
    鐺——!
    火星四溅,剑刃被臂鎧盪开。
    半甲剑士底盘大乱,身体失去平衡。
    现实中,巴鲁同样被带偏了重心,庞大的身躯向前一个踉蹌。
    观眾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打中了!!”
    “神皇在上,有悬念了!”
    在又一次交锋中。
    亨利再一次抓住了机会。
    半甲剑士一剑落空。
    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而现实中的巴鲁也因为机械义体动力输出过载,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亨利的拳头狠狠砸向剑身。
    鐺——!!!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整个演武场。
    长剑剧烈颤抖。
    剑身上浮现出第一道裂纹。
    现实里。
    巴鲁机械义体的关节处同样传出刺耳异响。
    咔嚓。
    一道细小裂痕浮现。
    机油混杂著火花喷涌而出。
    巴鲁脸色终於变了。
    “等等。”
    “亨利——”
    可亨利已经听不见了。
    他笑的猖狂,笑的忘我,连他的影子都变得扭曲。
    鼓声越来越响。
    天幕上的裂隙越来越大。
    那道猩红目光变得灼热而贪婪。
    祂在期待。
    期待下一次挥拳。
    期待下一次流血。
    期待最后的杀戮,一个完美的结局!
    半甲剑士再次挥剑。
    亨利再度迎上。
    砰!
    第二拳。
    剑身裂纹蔓延。
    砰!
    第三拳。
    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现实中。
    机械义体外壳接连崩裂。
    大片装甲飞散。
    液压管接二连三爆开。
    巴鲁已经开始后退。
    演武场中。
    半甲剑士同样不断后退。
    两道身影。
    两个世界。
    逐渐重合。
    直到最后一击落下。
    亨利双手握拳。
    狠狠砸向剑锋。
    轰——!!!
    长剑彻底崩碎,无数铁片飞向天空。
    每一片碎片上
    都映照著亨利猩红的眼睛,他的笑容……!
    他扭曲的姿態。
    现实里。
    巴鲁那条昂贵的机械义体也同时炸裂。
    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战鼓声密集得犹如暴雨,天幕上的猩红裂隙不断扩张,
    那道目光越来越滚烫。
    杀了它。
    终结它。
    砍下它的头颅进献於王座之上。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存在是如此兴奋,它即將收割一名崭新的神选,
    一个完美的屠夫。
    半甲剑士已经跪伏在地,丧失了所有的抵抗能力。
    他的脖子是如此的脆弱,亨利只要一点儿的力气就可以折断。
    只需要补上最后一下,处决猎物。
    便能贏取邪神的恩宠。
    胜利者值得被奖赏,
    亨利高高扬起手刀。
    他的手中隱隱约约出现了一把血红色的长剑。
    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一场处刑的降临。
    然而,虚无的长剑並没有落下。
    他的手刀停在巴鲁咽喉前。
    皮肉破损的伤口向下渗著红色的液滴。
    温热的血液在重力作用下砸向铁板。
    点出一朵朵红花。
    “都结束了。”
    “但我还有一场復仇,不能把灵魂给你”
    亨利艰难地开口。
    紧接著,周遭的幻景便开始一步步走向毁灭。
    高悬的彩旗化作飞灰。
    远方的坚固城堡如沙雕般溃散。
    那片澄澈的蔚蓝天空裂开数道漆黑的缝隙。
    亚空间的那位“王”也失去了对於亨利的兴趣。
    血色的红光向內收拢。
    伴隨著杀戮与鲜血的狂热低语如潮水般退潮。
    那位端坐於王座之上的主宰收回了目光。
    它对一个不愿拥抱暴力的灵魂失去了兴致。
    也不可能实现一个痴人不切实际的愿望。
    远古的战鼓声平息。
    错乱的时空碎片剥落。
    亨利看清了眼前的景色。
    巴鲁瘫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满地散落的齿轮和断裂的液压管线。
    原本昂贵的机械义体已经化作一堆废铁。
    佣兵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掛满冷汗。
    他毫不犹举起仅剩的左臂投降,熟练得令人心酸。
    生怕晚开口半拍就会丟掉性命。
    “不打了!老子认输!!!”
    喊声盖过了看台上的所有噪音。
    传遍了角斗场的每一个角落。
    而亨利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低头看著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鲜血顺著掌纹渗进缝隙,红得扎眼。
    一阵迟来的后怕爬上脊背。
    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高踞於黄金王座上的帝国之主自身难保,无法回应凡人的祈求。
    唯有混沌才能给出立竿见影的力量。
    也唯有亚空间能满足他的愿望。
    可是……
    莎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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