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凯尔达开始带著埃维恩清理废墟东侧那条被封堵了几十年的通道。
    “这下面是什么?”埃维恩问。
    “炼金实验室。”凯尔达说,“凯尔塞壬的炼金实验室。里面有全套的炼金设备——蒸馏器、坩堝、冷凝管、研磨器。有了这些东西,你的炼金术训练才能真正开始。”
    埃维恩明白了。
    那些书上的配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没有这些设备,再多的理论知识也只是纸上谈兵。
    凯尔达把一本厚重的手抄本塞进他手里。
    “这段时间先把这本书看完。等实验室清理出来,你就跟著我一步步做。”
    埃维恩翻开书页,密密麻麻的符號和配方便映入眼帘。
    炼金术比他学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精確——材料的份量、反应的时间、温度的控制,差一丝一毫都会失败。
    他开始在壁炉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睛盯著那些发黄的字跡,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反应的过程。
    他发现在看书的时候,体內的魔力出奇地安静。
    当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那些精確的配比和复杂的公式中时,魔力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不再躁动,不再试图挣脱。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凯尔达。
    老猎魔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炼金术需要专注。你的脑子被占满了,魔力就找不到缝隙往外跑。继续读,等实验室清理出来,你上手做的时候,效果会更好。”
    埃维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工程的进度被埃维恩用炭笔记在墙上的木板上:第一周清理了入口,第二周找到了第一段走廊,第三周挖开了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更深的走廊,坍塌也比前面更严重。
    那天下午的清理照常进行,凯尔达在走廊尽头撬一块卡在横樑上的碎石,埃维恩在后面整理从碎石堆里筛出来的杂物。
    一切都很平常,老猎魔人的动作很熟练,撬棍插进石缝,身体后仰,用力——然后埃维恩听见了一声异响。
    不是撬棍发出的声音,而是从头顶传来的——木头断裂的闷响,乾涩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他抬起头,看见支撑走廊的横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中间向两端蔓延,碎石和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他看见凯尔达扔掉了手里的撬棍,朝他扑了过来,用身体把他往走廊外面推。
    巨大的衝击力让埃维恩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走廊的石壁,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他看见碎石落在凯尔达身上。一块、两块、三块——大块的石头砸在老猎魔人的背上,砸在他的腿上。
    然后他的脑子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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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原始的、比恐惧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被点燃了,烧灼著他的血管,烧灼著他的骨头,烧灼著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碎石开始跳动,不是被砸落的,是从地面上自己跳起来的。
    空气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走廊墙壁上的裂缝在蔓延,从一道变成两道,从无数道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被封印了太久的力量撕裂了他的身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著凯尔达的方向涌去——不是要攻击他,是要把他身上的碎石推开——但控制不了,太多了,太猛了——
    “埃维恩!”
    凯尔达的声音穿透了那片嗡嗡声。
    老猎魔人的一条手臂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维持著昆恩法印的手势。他趴在碎石堆里,头髮上全是灰和血沫,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猎魔人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埃维恩。
    “看著我。”
    昆恩法印的金光在凯尔达身边闪烁。老猎魔人一边撑著护盾,一边朝他喊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埃维恩听见了。
    他看见凯尔达眼睛里的光,看见那层金色的光晕还在老猎魔人身上流动,看见他在碎石下面还活著。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慢了下来。
    碎石不再跳动,地面的裂缝不再延伸,空气里的嗡鸣消散了。埃维恩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力量被抽离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又轻又冷。
    碎石还在落,声音终於停了,灰尘慢慢沉降。
    他瘫坐在地上,看著凯尔达一点点从碎石堆里爬出来。
    老猎魔人用手撑著地面,把那条被压住的腿从石板下面抽了出来。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咬著牙闷哼了一声。裤腿被血浸透了,从膝盖一路湿到靴口。
    “过来,搭把手。”
    埃维恩站起来,把凯尔达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十一岁的身体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撑起一个成年猎魔人还是很吃力。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把凯尔达从走廊里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凯尔达靠在小屋的椅背上,把那条受伤的左腿架在凳子上。
    裤子被剪开了,露出膝盖以下血淋淋的一片。他用针线缝了裂开的皮肉,又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绷带把腿裹好。
    动作很熟练,像个干了一辈子这行的老手。
    “腿没事。昆恩挡住了大部分的衝击,骨头没断。”
    凯尔达把绷带系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躺几天就好了。”
    埃维恩坐在对面,看著他一针一线地缝合自己的皮肉,听著铁针对穿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什么都不说。
    “那股魔力,”凯尔达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又失控了。”
    “我看见你被压在石头下面,我就——”
    “我知道。”凯尔达说,“但你要学会管住它。不是因为你可以用这股力量做什么,而是因为它会伤到你身边的人。”
    “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埃维恩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麦片粥推到他面前。
    凯尔达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麦片粥,慢慢喝了一口。
    “你也別想太多,你现在才十一岁,离成年还早。先把剑练好,把炼金术学好,冥想的时间每天再多加一个小时。”
    埃维恩点了点头,用力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控制这股该死的魔力,今天他差点害死凯尔达。
    要是凯尔达没死在塌方中,反而被他的魔力控制的石头活埋——埃维恩不敢再想下去了。
    ……
    那间被封堵了几十年的炼金实验室,终於在凯尔达受伤后的第三个月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凯尔达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还跛著,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拄著拐杖站在门口,埃维恩举著油灯走进去,火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实验室比他想像的要小。
    大约只有寻常臥室的两倍大,但四面墙边都摆著木架,沿著墙壁延伸,在油灯的光线下投下交错的阴影。
    一张厚重的石质工作檯占据了房间中央,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有几处崩裂的缺口。
    工作檯上方悬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铁架,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掛著一只被灰尘覆盖的坩堝,坩堝的铜壁上隱约刻著炼金术的符號。
    但清理只是第一步。
    凯尔达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用拐杖敲了敲几处墙壁,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横樑。
    那根横樑正是之前在走廊里断裂的那根的同款——同样的木质,同样的年代,同样的裂纹。
    “这间屋子隨时可能塌,跟走廊一样。”凯尔达说,“但好在结构还算完整,当年的建造者显然考虑到了有冒失的学徒可能会在炼金时引起爆炸,所以这个屋子比其他屋子更结实。”
    埃维恩举著油灯照向天花板,看见了横樑上几道明显的裂缝,其中一道从梁的中部一直延伸到与石墙交接的位置,看来建造者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里会被雪崩掩埋。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先是把所有炼金设备转移了出去,之后开始著手加固这个屋子。
    凯尔达拖著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埃维恩当他的手脚,两个人把实验室里所有的横樑检查了一遍,標记出需要加固的位置。
    凯尔达从废墟里翻出了几根铁箍——那是当年建造城堡时留下的备件,被埋在储藏室的碎石下面几十年,锈跡斑斑,但还能用。
    埃维恩用磨刀石把铁箍上的锈打磨掉,凯尔达把它们箍在横樑的裂缝处,用铁锤把铆钉敲紧。敲铆钉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迴荡,每一下都震落几片灰尘。
    墙壁也需要加固。
    东侧的一面墙有明显的倾斜,凯尔达说那是地基沉降造成的——雪崩的时候,几十万吨的积雪从山上衝下来,把整座城堡往下游推了几寸。
    他用撬棍把倾斜的石块撬回原位,埃维恩往缝隙里填进新的灰浆。
    灰浆是凯尔达配的,用石灰、细沙和蛋清混合,书上没有这个配方,是老猎魔人自己从经验里攒下来的。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埃维恩问。
    “以前凯尔塞壬的工匠教我的。”凯尔达头也没抬,“猎魔人不光要会杀怪物,还得会修房子。”
    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实验室入口处加装了一根支撑柱。
    凯尔达从院子里拖来一根废弃的石柱——大概是当年门楼的残骸——用撬棍和绳索把它立起来,顶住走廊与实验室交接处那道最危险的横樑。
    石柱很重,埃维恩在下面垫石头,凯尔达在上面调整角度,两个人配合著把它卡进了位置。
    柱身立稳的那一刻,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然后归於安静。
    埃维恩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行了。”凯尔达拍了拍手上的灰,“塌不了了,至少这几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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