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刚走没两步便跪倒在地,盯著匾额的四个字.......
    勿近白虎!
    又看见了家训“戒欺”二字,痛苦的流下了眼泪。
    想我先祖是晚清的红顶商人,官至二品,赐黄马褂!乃是徽商代表,大清首富,素有江南药王之称。鼎盛时,建立庆余堂,家產数千万两白银,可谓是富可敌国。
    祖宗啊,您家训让我等不可涉足官场,可这世道不依附官场,怎么活呢?
    如今,我被北平商界视为毒瘤,时移世易。先祖你起家时因左文襄公而兴,因左文襄公而亡?
    不,是因官场而兴,因官场而亡。
    但好歹也是做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收復新疆。
    我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政权可靠不可靠,虽说我们这支不是胡家嫡系,但我爷爷也算是英雄!
    偏偏到了我这一代,会这么难!
    我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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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振华哭得稀里哗啦。
    先祖胡雪岩,从放牛娃做到大清首富,因官场博弈与外资围剿破產,62岁淒凉离世,成也官商,败也官商。我太难了。
    可您,到底是撑起了中华民族之脊樑。
    我爷爷也算是为国尽忠,可到了我,歷经军阀混战、鬼子侵占、民国四大家族的压榨,我也好难。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左文襄公?
    娄家的九成家业都在国內,放弃吗?
    怎么可能!!
    我不甘心啊。
    娄振华好难受。
    给列祖列宗上完香,娄振华从密室出来,又对著墙上那幅字拜了拜。
    “寧静致远”四个字,是当年左文襄公赠予祖宗的。
    都说商人逐利,轻贱!可自问胡家从没有愧对这个国家,但却陷入被动。
    正难受著,有人敲门。
    娄振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平復心情后才开口:“进来吧。”
    许富贵笑眯眯地走进来,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见谁都笑的虚光,是有了底气的亮。
    认真辨別,你甚至都能看到一丝马列主义。
    “老爷,好消息啊。”
    娄振华板著脸,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嗯,你说。”
    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二爷派人过来通知,说已经安排资產清查小组入驻製药厂以及慈济医院了。”
    娄振华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就像是救命稻草。现在面对全城商户的压力,他娄振华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左向东这一手,明面上是帮他,实际上是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就是左向东的阳谋。
    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你,可你就是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白景琦是这样,他娄振华也是这样。
    唯有与全城旧派商人为敌耳!
    许富贵又说:“明天要在永定门处决一批哄抬物价的反动商人,二爷代表市政府请您务必到场。”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那个左二爷左向东,实在是太阴了。
    明明都是姓左,为何左文襄公如此仗义,左向东却如此……悖逆?
    可又怎么样呢?
    人家掌握著枪炮,人家背后站著整个新政权。
    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被动。
    先解决了全北平最狂傲的白七爷,再选择他娄家,娄振华不会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白景琦是杀给猴看的鸡,他就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猴。
    一步步,可谓越陷越深。
    “富贵,”
    娄振华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二爷,人怎么样?你要说实话,说真话!”
    许富贵现在已经是左向东的人了,自然说好话。但他了解娄振华,知道不能说得太露骨,得让娄振华自己品。
    “老爷,”
    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放得很平,“二爷这个人,我跟您说过,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有本事,也有脾气,但对事不对人。您要是真心实意跟他干,他不会亏待您。”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老爷不知道吧?国民党长江防线崩溃了,二爷念您大义,部队进驻沪市,第一时间点名保护娄氏製药厂。而且,沪市的荣家还在摇摆,相当於我们在沪市是第一个响应的。”
    许富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红得不得了啊。”
    娄振华差点没吐血。
    又来!
    左向东啊左向东,北平还不够,你这是要把我娄振华在全国商户面前表明立场吗?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
    行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左向东这步棋,把他架在了火上,也把他架在了台上。
    要么在台上站直了,要么从台上摔下去。
    “行了,”娄振华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又不太甘心的复杂,“告诉二爷,我一定到,准时到。並且全力支持市政府、军管会的一切政策。”
    许富贵弯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看著墙上那幅“寧静致远”,看了好一会儿。
    左文襄公的字,当年赠予先祖胡雪岩的。那时候左宗棠抬棺出征,胡雪岩筹粮筹餉,两个人联手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呢?
    一个姓左的,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是筹粮筹餉,是合营,是站队,又是到了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时候。
    若是左向东是左文襄公后人也就罢了,无非就是走一条与祖宗一样的玉石俱焚的道路,可偏偏左家后代尽没,想必也跟胡家一般,隱姓埋名了吧?毕竟政治对手的绞杀,满清遗老遗少的势力,遍布海外,还以真名实姓示人,那就是等著去杀。
    更何况,官途这东西,是看运势的,左文襄公那一代,早就耗尽了左家武脉。
    胡家,之所以能够再次崛起,那也是爷爷自斩胡姓,以米女二字相结,重新替胡家续命的。
    “说那么多,又有何用?”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
    永定门。
    天还没亮透,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台子。
    台子后面竖著两根柱子,柱子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横幅——
    “北平市镇压反动商人大会”。
    风从永定门的方向灌进来,吹得横幅猎猎作响。
    北平城三十二个区的工商界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白景琦站在第一排,腰板笔挺,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扫视著来人,北平商界001真是狂的没边啊!!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穿著藏青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层青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商界同仁,今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恨,有怕,有不屑,有惋惜,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以前那种“娄老板您来了”的热乎劲儿。
    娄振华心里头苦笑了一声,面上不露,站得笔直。
    许富贵站在他身后,腰板也挺得笔直。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中山装,头髮梳成了向东模样,精神头比娄振华还好。
    他看了一眼白景琦,又看了一眼娄振华,心里头那本帐算得明明白白。
    白七爷是先走的,娄老板是后走的,但他许富贵,是跟著二爷走的。
    谁走得远,走著瞧吧!!!
    左向东站在台上,军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那些或紧张、或害怕、或愤恨的脸,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反动商人周某、王某、李某......与反动派相互勾结,以药商为名,行不义之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军管会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钉进心里。
    台下有人咽唾沫,有人攥拳头,有人腿肚子打颤。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娄振华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商號的人盯著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
    这几个,他是知道的,跟四大家族多有往来,且跟娄振华私交很深,这几天跑去公馆闹事儿,想必是他们的人吧?
    娄振华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枪声响起。
    沉闷的十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有几个腿软的被人架著才没倒下去。
    左向东站在台上,眼皮都不眨一下,枪声过后,他再度开口,“今天召集诸位,除了要严惩反动派,我还得感谢一位全力支持我们的同志.......”
    娄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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