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不知道,延康帝早就收到了消息,並且布好了周全的计策。
    养心殿西暖阁的砖地上,铺著一张偌大的丝锦军事地图,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
    延康帝脱了鞋子,背著手在地图上慢慢走动。途经宣府、居庸关、紫荆关、延绥等各处关隘要塞时,就报出一连串兵力数目。
    站在一旁的戴权默默计算,十五万出头了。
    踩了一圈,延康帝走到榻边坐下,端起榻几上的茶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韃子想围点打援,朕便將计就计,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鱉!”
    戴权伏跪在地上,仔细把方才被皇帝踩皱的地方捋平。
    自隆兴二十六年那场大败之后,八旗近二十年来,再没借道蒙古进犯过大同、宣府一带。
    如今两白旗突然出兵攻打大同,是有人说服了蒙古诸部,又花重金从晋商手中购入大批粮草军械,彻底打消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幕后黑手目前虽未查清,但戴权心中已有猜测,多半是从流放地逃走的废太子旧部。
    韃子原本计划七月中旬,待正红旗抵达后,合力围歼宣府主力,然后围点打援。可偏偏刘峰意外搜出密信,打乱了韃子部署,逼得他们只能仓促出兵,转而围歼大同卫主力。
    戴权抬手拭去“大同”上的脚印,无声地嘆了口气,刘峰这把刀,也不知会不会折在大同。
    延康帝的目光此刻也落在了“大同”上,刚要说什么,一名红衣大太监急匆匆走了进来。
    “皇上,刚收到飞鸽急报,大同被韃子围了,敌军兵力大约七八万。”
    延康帝当即起身,大步走到“大同”上,俯视四周,忽地一笑:“大同好地方啊!三面环山,仅一条官道连通內地,是围点打援的绝佳地势,却也適合瓮中捉鱉......只要卡死各关隘,各路兵马合兵一处,便能彻底截断韃子的退路!”
    越说越激动,“希望大同能多坚守几日,为朝廷调兵合围,爭取足够的时间。”
    正说著,午门当值大太监满头大汗奔了进来,稟道:“启稟皇上,锦衣卫指挥僉事刘峰的紧急军报!”
    延康帝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突然眉头一皱:“怎么没密封?”
    当值太监:“问了,情况紧急,没有条件密封。”
    延康帝没说话,抽出里面的供词看了,都是朝廷已掌握的情报,抬眼问道:“送信之人,可还说了別的情况?”
    当值太监:“老奴多嘴问了几句,大同城內还有八千守军,囤积的粮食足够全城坚守三月有余。”
    “三个月。”
    延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榻边坐下,对戴权:“召忠顺王、承恩公、忠靖侯、神武將军冯唐,还有王子腾入宫议事。”
    顿了下,“让朕的四个好儿子一同入宫,旁听朝议。”
    ......................
    过了重阳节,京城的树叶便都黄了。
    千户所內栽了好些大树,一阵风起,落叶纷纷飘下。
    李守田站在树下,遥遥望著大同的方向,怔怔出神。
    “乓啷——”
    李守田回过神来,见王大牛又醉醺醺回来,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
    王大牛瞅了眼掉地上的酒壶,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李守田轻轻嘆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王大牛突然发疯似地大吼起来:“三个月了!都过去三个月了,为什么还不去解救大同!为什么......”
    李守田嘆了口,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朝廷大军连战连捷,成功將韃子围困住,並数次击退关外增援的韃子援军。
    可大军只是围著,迟迟没有发起进攻,一心慢慢消耗敌军的粮草与士气。而被韃子围困的大同城,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突然响起的鼾声,將李守田从沉思里拽了回来。
    他低头一瞧,王大牛趴在地上睡著了。招呼人把王大牛抬进屋,转身往前院走去,没走几步,就迎面遇上前来回话的心腹。
    “大人,贾家的船队已经驶入顺天府境內了。”
    李守田点了点头,刘峰离开前,特意嘱咐他多留意贾家。
    自从得知林姑娘乘船北上,他便派人紧盯著。后来又听刘全说,家里有个丫鬟眉眼神態很像林姑娘,他对此事就愈发上心了。
    几个月下来,贾家上下的情况,李守田已摸得一清二楚。很担心荣国府那个不知分寸的宝二爷,对林姑娘做出失礼之事。
    李守田眼珠一转,在心腹耳边低语了几句。
    心腹应声离去。
    李守田抬眼望向大同的方向,刘峰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他人不在,一定要帮他守好一切。
    ......................
    又一封捷报送到了上书房。
    “打得好!”延康帝兴奋地拍了拍手中的捷报。
    一旁的戴权连忙笑著上前道贺:“老奴给皇上道喜!再打一两场这样的胜仗,大军就可以对包围圈里的韃子发起总攻了。”
    延康帝却摇了摇头:“不急。韃子的粮草,至少还能撑大半个月。”
    戴权面露忧色:“可大同那边......”
    不等他说完,延康帝直接抬手打断:“告诉王子腾,务必死死围住,一个韃子都不准放跑!”
    “是。”戴权躬身应下,心中嘆了口气,皇帝比太上皇狠太多了,大同城內还有数万人呢!
    就在这时,延康帝忽然话锋一转:“朕想著,让老二他们去前线军营歷练一番。”
    歷练?这分明是让皇子去摘桃子啊!
    戴权不敢明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战场刀枪无眼、凶险万分,王爷们身份尊贵......”
    延康帝打断了他的话:“我大乾先祖是马上打下的江山,后世子孙岂能安居王府、耽於享乐?况且前线將士浴血奋战、劳苦功高,皇子亲临军营,既能体察將士艰辛,更能提振军心士气!”
    说完,直接道:“让老二他们进宫。”
    戴权哪里还敢说什么,只得躬身领命,退下去传旨。
    就在这时,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来了,在门外跪下:“皇上,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延康帝侧过头:“怎么了?”
    老太监踌躇片刻,低声道:“承恩公进宫了。”
    延康帝冷哼一声:“就说朕没时间。”
    老太监硬著头皮:“太后说,等皇上一同用晚膳。”
    延康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满:“朕知道了。”
    老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延康帝一甩衣袖,转身走到龙椅上坐下。
    承恩公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也想去前线摘桃子、捞军功。
    大乾祖制,只有军功得来的爵位,才能世代承袭。
    延康帝本想一口回绝,可一想到太后......耳边忽然响起戴权的那句“刀枪无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寒光。
    ......................
    李守田眼珠一转,就有人倒霉了。
    贾家后街住著一户花姓人家,早年穷得揭不开锅。自从把女儿花袭人卖进贾家,家里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不仅买房置地,还成了街坊邻里招惹不起的存在。
    可谁也没想到,往日风光的花家今天竟倒了大霉。一群人闯进家中,二话不说,就把花家人打了一顿。
    花家门口挤满了吃瓜看热闹的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花家姑娘回来了!”
    一辆马车慢慢驶进胡同,刚在花家门口停稳,一个长相俊俏的姑娘就掀帘跳下车。
    “姑娘慢些!”一个婆子追了出来。
    袭人脚下没停,急匆匆进了家门,见院里一切如常,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妈?大哥......”
    话音还没落,屋里猛地探出来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袭人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认出是大哥。
    “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袭人被花自芳一把拽进屋里,抬眼就看见母亲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快步上前,“妈!您怎么样!疼不疼啊?”
    花母张了张嘴,看向儿子。
    袭人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急又气地转头问花自芳:“到底是谁干的?好好的,凭什么动手打人!”
    花自芳往窗外飞快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锦衣卫。”
    袭人懵了。
    “是因为你。“
    袭人更懵了。
    “那些人说了,让你看好宝二爷,不准骚扰林姑娘。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袭人先是一愣,转瞬便明白了缘由,顿时气哭了:“太欺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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