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文武皆是一怔。
    这一招太狠了,直接把决断权推给了远在江都的杨广。
    可问题是,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脾气?
    杨广最忌惮的就是关中世家兵权过重,当年关陇世族在文帝朝几乎把持了半个朝堂,杨广登基后费了多少心思才把权力重心从关陇搬到关东?
    若真將此事递到御前,杨广非但不会斥责李琚,反倒会疑心西京群臣为何如此排斥东都兵马——你们这么怕东都的兵,是不是想自己在关中关起门来称王?
    到时候,反倒落个心胸狭隘、阻挠两京联防的罪名。
    房彦詡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些义愤填膺的武官们也纷纷低下头去,端酒的端酒,夹菜的夹菜,仿佛方才质问李琚的不是自己。
    卫文升端著酒杯,冷眼看著李琚三言两语便將满堂詰问化为乌有,心中那桿秤又往上浮了三分。
    这个年轻人——厉害。
    他不是能言善辩,而是根本不接你的招。
    你把问题拋过去,他不接,反而把问题拋得更远,拋到江都去,拋到圣上的御案上去。
    他不是在和你辩,他是在用棋盘之外的力量来压你。
    这份从容和算计,绝不是一个靠駙马身份起家的紈絝能有的。
    但这还没完。
    潼关驻兵的问题被按下去了,可真正要命的,还没端上桌。
    卫文升放下酒杯,朝身侧瞥了一眼。
    阴世师一直坐在武將列首,沉默寡言,一整晚除了必要的寒暄之外几乎没有开口。
    满堂文武觥筹交错时,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格格不入地杵在那里。
    此刻接到卫文升的眼神示意,他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周国公方才所言潼关驻兵一事,既有越王詔命,末將不再多言。但周国公持节西行,另一桩正事,末將不得不问。”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李琚:“潼关驻兵,尚有联防之说辞可依。可调运西京存粮,却无半分道理可讲。”
    堂中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阴世师问的,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驻兵是面子问题,调粮是命根子问题。
    西京仓廩养的是关中的兵、关中的官、关中的百姓,你东都一句话就要把粮食调走,凭什么?
    如果说驻兵是李琚此行插在关中的一根刺,那调粮就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刺可以忍,刀不行。
    “西京仓廩积蓄,是关中的命脉。”阴世师继续道,“年年徵税,岁岁积储,为的是供养关中军民、防备乱世饥荒。即便有越王之令,越王坐镇东都,品秩虽高,却无擅自支取西京储备之权——此乃祖宗成法,末將不必多引。”
    他说完盯著李琚,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確:你的理由,我听著。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將酒杯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著这几息的时间做最后的权衡。
    阴世师不是房彦詡,房彦詡的武器是口舌,阴世师的武器是法理和兵权。
    对付房彦詡,可以用话术拆解;对付阴世师,必须拿出站得住脚的帐本。
    “阴將军此言,问到实处。”
    他先认了这一问的分量,没有像方才对房彦詡那样上来就否定。
    这是他对阴世师的尊重,也是一种姿態的调整——对硬人,用硬话。
    对直人,用实话。
    “此番调粮,非我李琚一人之主张,亦非东都单方面征取。而是两京互通賑济——暂向西京,借漕粟半数。”
    此言一出,堂中再度譁然。
    半数!
    几名文官当场就变了脸色,武將们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李琚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道,声音压过了嗡嗡的议论:
    “近年洛阳水旱频发,河南战事连年不断,田地荒芜,秋收入仓十不存三。这些帐目,户部有案,留守府可查。东都仓廩空虚,不足以供养百官、守军及漕运工徒。而关中连年风调雨顺,仓储充盈——诸位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没有人接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暂借漕粟半数,非为东都一己之私,而是为保两京共安。东都若因粮荒而生乱,禁军无粮而譁变,贼寇趁虚而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潼关,便是关中。”
    他顿了顿,脸色从容,“我可与卫留守立公私两重文书,白纸黑字写明。待来年中原秋收丰稔,东都如数归还同等数量粟米,外加绢帛千匹作为补偿。由两地府库官吏共同作保,文书一式三份,东都一份,西京一份,江都一份。若逾期不还,诸位尽可持文书去江都告我。”
    这番话一出口,连方才蠢蠢欲动的几个文官都安静了。
    他们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每一句话,都提前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了。
    借粮賑济,合乎大隋互通仓储的旧制,法理上挑不出毛病。
    不是强取,是暂借,有借有还,还附了利息,道义上站得住。
    文书三重作保,手续上无懈可击。
    他们若断然拒绝,反倒落个私藏粮草、漠视东都军民死活的恶名。
    可让他们答应——又怎么甘心?
    答应借粮,就是西京示弱,就是让东都拿捏了关中的粮草命脉。
    一借一还之间,东西两京的高下之势便彻底倒了个个。
    满堂文武都陷入了两难。
    吵也不是,应也不是,安静中压抑著无处发泄的憋屈。
    阴世师皱著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法理堵住了嘴。
    对於他这种人来说,法理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底线。
    李琚看著满堂沉默,知道时机到了。
    “诸位若仍是心中顾虑难消——”他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无需与我爭执。不如即刻修书一封,连同借粮文书一同送往江都,等候陛下圣諭。”
    他將方才对付房彦詡的杀手鐧又搬了出来,但这次用得比上次更温和。
    上次是威慑,这次是给台阶。
    因为他知道,对付阴世师这样的人,不能逼到墙角,要给他留一个体面的出口。
    “陛下若准允此番賑济借粮,我再调度漕船转运粮食。届时我等皆是遵奉天子詔令行事,无关东西两京厚薄之分。陛下若是不许——我即刻折返东都,再不提调粮一事,诸位以为如何?”
    满堂文武面面相覷。
    又是这一招。
    可偏偏这一招,他们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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