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行宫暖阁。
    龙涎香从鎏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被江风一拂便散了形状。
    杨广斜倚龙榻,指尖轻轻捻著手中从长安送来的奏报,奏报上寥寥数行字,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李琚於潼关驻兵三千,请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洛阳。
    他將奏报搁在膝上,缓缓闔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李琚那张年轻的脸,而是关中那片他整整想了几十年的土地。
    关陇世家——这四个字像一根刺,从文帝开皇年间便扎在杨家天子的心上。
    八柱国十二大將军的后人,盘踞关中的参天大树,私蓄甲兵,广占良田,把持西京朝堂,连卫文升、阴世师这样的朝廷重臣,说到底也是关陇体系里长出来的枝叶。
    他当年为何迁都洛阳?不就是为了把权力从关陇世家的眼皮子底下搬走,搬到东都,搬到江都,搬到任何那些老门阀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可迁都只能躲,不能拔。
    关中依然是关陇世家的关中,仓廩在他们手里,隘口在他们手里,连西京留守府的官吏任免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他身为天子,隔著千里山河,鞭长莫及。
    而眼下,李琚替他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潼关驻兵三千——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谁握住了潼关,谁就握住了关中的咽喉。
    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仓廩是关陇世家赖以自重的另一条腿,把粮运走,等於抽空了他们的底气。
    这两步棋,都是在替天子出手打压他鞭长莫及的关陇门阀。
    不是忠臣,谁敢做这种事?
    但忠臣——忠到敢替天子做天子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
    杨广睁开眼,目光越过裊裊香菸,落在阶下三位重臣身上。
    “李琚西行关中,驻军、调粮,诸位怎么看?”
    宇文述率先出列,开口便是洪亮有力的声调,震得暖阁中香菸微微一盪。
    “陛下,此乃天大的好事,是臣所见最合时局的布局!”
    他抬起眼,朗声继续:“李琚持节西巡,於潼关驻兵,死死扼住崤函门户,等於锁死关中自固之路;又请调半数储粮东运,更是抽空世家私蓄根基。”
    “陛下试想——关中世家凭什么盘踞百年而不倒?一靠隘口兵权,二靠仓廩储粮。如今李琚这两步棋,一步锁其门,一步抽其薪。此事,是替陛下削门阀、固东都、镇西京!”
    “李琚忠心无二,行事果决,臣以为当全盘准奏,大加褒奖!”
    他说得慷慨激昂,面颊泛红。
    整番话里没提半个“宇文”二字,但杨广听得清清楚楚——宇文述的孙子宇文承基正跟在李琚身边做亲卫统领,李琚的权势越重,宇文家的分量便越稳。
    这份私心,宇文述甚至没有刻意遮掩。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裴蕴已缓步出列。
    他身形清瘦,鬚髮灰白,走路时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反覆掂量过分寸。
    他朝杨广躬身一礼:“陛下,臣不敢苟同。”
    宇文述眉头微皱,侧目看向他。
    裴蕴並不回视,只是继续道:“宇文將军只见其利,未见其险。”
    “潼关天下险塞,扼东西咽喉。三千驻军看似不多,却足以割据隘口、掌控出入要道。谁握潼关,谁便能將关中与中原一刀切开。”
    “再手握关中半数粮秣调度之权——兵权、粮权两相在手,等於將关中半壁命脉,尽付一人之手。”
    他顿了一顿,將语速放缓:“李琚此人,非寻常文臣。沉毅有谋,杀伐果断,在洛阳深耕根基。今日他为国扼关调粮,明日若心生自重——凭潼关之险、粮秣之富,西可制长安,东可控洛阳,届时谁能制衡?”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杨广的注视:“臣请陛下,设制衡之法,限其权、束其势,不可令其独大。”
    暖阁中一时静默。
    江风从窗欞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博山炉中的香菸微微晃动。
    宇文述的脸色沉了一沉,却没有立刻反驳。
    裴蕴的话不好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一个手握潼关和粮道的年轻人,將来会走到哪一步,谁也难以预料。
    就在此时,虞世基从容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宇文述和裴蕴之间,朝杨广躬身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惊不扰的从容神色。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朝宇文述微微頷首:“宇文將军所见,是眼前国利。关中门阀积重难返,久踞西京、私蓄自重,早已是朝廷心腹大患。”
    “今李琚主动出手拆分其势、稳固东都屏障,的確是解陛下多年心病,有功於社稷。”
    又转向裴蕴:“裴公所虑,乃长远国本。权臣握险、手握粮资,若无节制,日久必生尾大不掉之弊。”
    “审慎制衡,亦是为陛下周全大局。”
    他话锋一转,语调不疾不徐:“依臣愚见——利可取,险可防。功当赏,权当束。”
    “既不可因噎废食,错失压制关中门阀的良机;亦不可全然放任,令臣子权势过盛。准许其奏,再暗中设规约束,方为万全。”
    三人各执立场,利弊尽陈。
    杨广始终默然听著,面上无喜无怒。
    他的目光从宇文述脸上缓缓移到裴蕴脸上,又从裴蕴脸上移到虞世基脸上,像是在看三张摊开的牌。
    每个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述要的是什么,裴蕴怕的是什么,虞世基避的是什么——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李琚好,也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朝廷好。
    但都没关係。
    他抬手,將膝上的奏报轻轻搁在御案上。
    那一声极轻的脆响,让阶下三人同时敛声屏息。
    “关中门阀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卫文升、阴世师抱团自重,西京早已形同私地。”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弧。
    “传朕旨意。”
    “明詔:悉数准李琚所请。潼关驻兵镇隘,关中储粮半数东运。褒其公忠体国,令西京文武尽数配合,不得推諉阻滯。”
    內侍执笔飞快记录,墨跡未乾便已擬好明詔草稿。
    “再传密敕三道,独送李琚。”
    “一、潼关守军只司关隘戍守,无詔不得西进长安,不得干预城防民政。”
    “二、调运粮秣尽数造册备案,分输东都官仓与河南边郡,不许私截半分。”
    “三、周旋西京文武,需留朝廷体面,不可激化关中士族叛乱。”
    三道密敕,条条精准制衡。
    第一道锁兵权,第二道锁粮权,第三道锁外交。
    每一道都像是给一匹千里马套上的韁绳——让你跑,但绝不让你撒野。
    阶下三人齐齐躬身:“臣,遵旨。”
    三人退出暖阁后,殿中重归寂静。
    杨广独自坐在龙榻上,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捲明黄詔书的边缘。
    他抬眸望向西北方向,窗外秋风萧瑟、秋雾迷濛,长安远在千里之外,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都城——那里有一个年轻人,正等著他的詔书。
    那个年轻人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所以他要用他。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著越来越重的兵权和粮权,所以他也要防他。
    他从不在意臣子是否全然忠心。
    忠心这种东西,本就靠不住。
    他信的只有一件事:天下这盘棋,利来则驭,患至则防。

章节目录

吾妻韦珪身高一米九与李唐争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吾妻韦珪身高一米九与李唐争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