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紧紧攥著林峰的手指,林峰动了动手指,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沈浅浅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出来了。
    她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快嚇死了,叶清寒在电话里只说了句林峰受了伤在医院,让她赶紧回来。
    一路上想了各种最坏的可能,从外公家坐车到河海的那几个小时,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小时。
    到了医院看到他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她腿都软了。
    林峰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浅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著眼睛感受他掌心的温度。睫毛还是湿的沾在一起微微颤著。
    沈浅浅出去之后苏梦雅进来了。
    苏梦雅站在病房门口没有马上走过来,就那么站著看著林峰。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髮散在肩膀上,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也哭过。
    走到床边在刚才沈浅浅蹲过的那个位置站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
    手指攥著自己衬衫的下摆攥得很紧,林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手凉凉的微微抖著。
    苏梦雅看著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臭小子,你要是敢死。说到这里她说不出话来了,她把嘴唇咬住咬得发白,然后鬆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很哑,说你要是敢死姐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苏梦雅被他动作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反而又红了眼眶。
    弯下腰把脸埋进林峰的掌心里,肩膀抖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然后是林建国和张秀兰。
    张秀兰推开病房门,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边,两只手捧住林峰的脸,拇指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他脸颊。
    眼眶红了但眼泪一直忍著没掉下来,嘴唇抖著说你可算醒了,然后弯下腰把林峰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林峰感觉到他妈的眼泪终於还是掉下来了,滚烫的一滴落在他脖子上。
    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放在他妈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说妈我没事了。
    张秀兰鬆开他直起身,用手背粗暴地擦了一下眼角,说谁让你逞英雄的……
    林建国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穿著停车场的制服,胸口別著工號牌,头髮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嘴唇动了一下,林峰看著他爸,发现他爸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就是不哭。
    林建国走过来,伸手在林峰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手掌的热度透过被单传到林峰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候白喜军又推门进来了。
    看了看病房里围了一圈的人,轻轻咳了一声,说病人刚醒需要休息,现在还在观察期身体很虚弱,等下次醒了恢復一些精力再进来探望。
    话音刚落,沈浅浅苏梦雅林建国张秀兰全都开始往外走,谁也不愿意影响林峰的恢復。
    苏梦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浅浅在走廊里还在用手背擦眼泪,张秀兰拉著林建国的胳膊低声说著什么。
    林峰忽然用力抬起了右手。
    刚醒没什么力气,手臂只能抬起几厘米,手指微微向门口方向勾了一下。
    想要纸和笔,声音沙哑但勉强能辨清。护士赶紧从记录板上撕下一张纸,把笔塞到他手里。
    林峰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慢慢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叶”。
    写完这个字之后抬起眼睛看著白喜军,眼神里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叶清寒怎么样了。
    白喜军看完纸条上的字,在林峰没有出声的情况下,平静地告诉他叶局长没有大碍只是脚踝扭伤,经过处理和固定当天就能正常行动,被安排在三楼也就是楼下的病房休养。
    林峰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明显鬆了下来,整个人重新陷进枕头里,眼睛慢慢闭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三楼病房里,叶清寒正靠在床头翻看市局送来的工作简报。
    左脚踝上缠著弹力绷带搁在一个软枕上。窗帘拉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沓文件上。
    病房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白喜军。走到叶清寒床边,把林峰醒过来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病人已经甦醒,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意识完全清醒,能够认出家人並进行简单交流。
    叶清寒听完之后把文件放在腿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白喜军匯报完之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用一种隨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对了,病人刚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了您的姓,问您的情况。写完才又睡的。”说完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之后,叶清寒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放在文件上的手背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个年轻人胸口被刺了一道致命伤、失血过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刚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伤势,而是问她的情况。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一道缝。
    沈浅浅探进半个脑袋,她刚从楼上下来眼睛还红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放鬆了很多。
    走进来在叶清寒床边坐下来,把林峰醒过来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叶清寒听著女儿说话,伸手把沈浅浅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稳住了心態,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妈知道了。
    三天之后,林峰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说是普通病房,其实就是医院最顶层的高干病房,面积比他家的客厅还大,独立卫生间带淋浴,窗台上摆著好几盆绿植,墙上掛著液晶电视,病床是电动升降的,床垫软硬適中,比他在家里睡的床还舒服。
    护士每隔几个小时就来查一次房,主治医生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所有检查都是推著仪器到床边来做,根本不用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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