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被带进了纪委大楼的一间审讯室。这间审讯室比市局的更逼仄,没有窗户,墙壁上贴著吸音棉,天花板上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坐在铁製的椅子上,手腕上没有手銬,但面前的长桌对面,坐著的两个人显然比刚才那两个警员更难对付。
    白旭坐在正中间,旁边是一个年轻些的纪检干部,面前摊著笔记本和录音设备。
    等林峰坐稳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推了过去。
    照片里是那片废弃开发区的烂尾楼,楼下的空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地面痕跡,旁边標註著“疑似血跡残留”。
    “林峰,有人实名举报你在上个月的一天晚上,在城南废弃开发区杀害了一名男子。被害人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峰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看著白旭的眼睛,语气平淡。“我没有杀过人。这张照片上拍的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你们如果有证据可以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的话我只能说这是诬告。”
    白旭冷笑了一声,又拍出第二张照片。这次是林峰和叶清寒在茶楼里的那张合影。
    他盯著林峰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你和叶清寒的关係,我们已经掌握得很清楚了。她今天上午也被留置了,就在隔壁那栋楼里。你觉得她能保得住你?我劝你识相一点,主动交代问题,爭取从宽处理。你要是继续嘴硬,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的时候,就晚了。”
    林峰听到“叶清寒也被留置”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叶清寒也被关了。
    右手小臂的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这个反应被白旭的目光捕捉到了,但白旭误解了这个反应的含义。
    他以为林峰开始害怕了,开始动摇了。於是趁热打铁,从文件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审讯室里迴荡起来,林峰听著这段录音,每一个细节都跟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但听著听著,心里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对方讲的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录音放完之后,白旭靠在椅背上,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林峰,这个录音里说的人,是不是你?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在烂尾楼那边杀了一个人?”
    林峰抬起眼睛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比刚进来时更加放鬆了。“我不知道这个录音是谁录的,也不知道里面说的人是谁。我没有去过这个烂尾楼,也没有杀过任何人。你们觉得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还有几张模糊照片就能定我的罪,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做过任何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白旭的脸色终於沉下来了,对方刚刚明显有些不对劲,可这会听完录音反而变得放鬆了?
    白旭有些想不明白,只好猛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地上转了几圈。
    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林峰。“別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现在嘴硬,等我找到了铁证,你想交代都来不及了!”
    林峰看著白旭气急败坏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著另一件事。
    叶清寒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也坐在同样的一间审讯室里,面对著同样的照片和录音?
    她能顶得住吗?
    ……
    白旭见从他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收起文件狠狠瞪了他一眼,甩下一句“你最好想清楚,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了”,然后摔门而出。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低鸣和林峰自己的呼吸声。
    没多久,被带进了一间留置室。房间比审讯室更小,只有一张简易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窗户是封死的,外面加装了铁柵栏。墙上掛著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著。
    林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同样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飞速转著。
    叶清寒也被留置了。
    这说明左寧这次的行动不光是针对他,而是同时从两条线发起攻击,一边用命案和毒品搞垮他和顺通物流,另一边用作风问题拖住叶清寒,让警方群龙无首,无法及时介入调查。
    每一分钟过去,对龙鳞公司都是巨大的损失。
    这个时机选得很准,准到让人不得不怀疑纪委內部也有左寧的人。那个白旭,从刚才的表现来看,明显不只是例行公事,他是真的想从林峰嘴里撬出点什么。
    他背后的人是谁?王市长?还是其他人?
    若不是听到这个录音,他还真的有些慌了。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奎子在白金海顶层的办公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今天一早就接到了消息,七家撞球厅同时被突击检查,理由是“涉嫌卖淫嫖娼”,要求全部停业整改。
    紧接著白金海也被查了,理由差不多,也是停业整顿。一群穿制服的人在大厅里进进出出,把客人全清走了,大门贴上了封条。
    奎子想拦,被上官镜鸿一个眼神制止了。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面乌云密布,阴沉沉的,明明才下午光线却暗得像傍晚。
    远处天边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奎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鸿姐,这他妈左寧是把我们往死里整啊!顺通被封了,撞球厅被查了,白金海也被停了,林兄弟被纪委带走了。咱们手上现在一个能动的產业都没有,再过几天兄弟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他把菸头狠狠按进菸灰缸里。
    上官镜鸿靠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任何慌乱。
    她面前放著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暗著,时不时会瞥一眼。
    就在奎子又要开口抱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进来了一条简讯。
    她拿起手机翻开屏幕,简讯內容很短,只有一个航班號和三个字——“已出发”。她看完之后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抬头看著奎子。
    “你去一趟金三角。”
    奎子正准备点下一根烟,听到这话手指停在打火机上方,满脸震惊地看著上官镜鸿。“金三角?那边业务不是早就——”
    “让你去你就去。”上官镜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机票,还有一个信封推过去。机票是飞昆明的,信封里装著一沓美金和一张手写的地址。
    然后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在奎子耳边说了几句。奎子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凝重。
    整个人如释重负,站直了身体,把机票和信封揣进怀里。
    “见到高叔之后代我问声好。这次他帮了我们大忙,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奎子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上官镜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云层。
    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把整个城市照得煞白一瞬,紧接著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暴雨终於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整个河海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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