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万美元到十万美元,硅谷巨头们的傲慢只坚持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杨坚坐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收件箱数字。
    在那些拿著几十万年薪的安全专家们对著那不到1kb的幽灵数据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后,邮箱里的发件人级別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爬升。
    最初是谷歌和亚马逊的普通中级安全工程师,给出的筹码是一万美金。
    两个小时后,发件人变成了高级安全专家(senior security engineer),赏金提到了四万美金。
    等到夜间接近凌晨时,发件人已经变成了核心架构团队的主任工程师(principal engineer),开出的买断价格直接飆升到了十万美金。
    看著这帮人像挤牙膏一样的报价,杨坚连打字长篇大论的欲望都没有。他只是极其冷淡地群发了一句统一回覆:
    “如果你们的权限只能调动这点零花钱,就让你们公司真正能拍板的高管来跟我谈。”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暗战中,最反常的,是互利(hooli)公司。
    整整一个晚上,互利的邮箱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杨坚切出网页,隨手搜索了一下互利公司最近的新闻动向。看著满屏的財经快讯,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2011年的美股科技板块,有著极其鲜明的分水岭。
    苹果和微软早已是两千亿美元市值俱乐部的常客,而死对头谷歌也在今年刚刚完成冲坡,正式踏入了这个象徵著巨头公司的2000亿门槛。
    相比之下,互利公司目前的市值依然在一千多亿美元徘徊。这对於心比天高、做梦都想把谷歌踩在脚下摩擦的加文·贝尔森来说,这道跨不过去的市值门槛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
    外界的財经分析师都在预测,在明天下午五点(美股闭市后)的年度投资人说明会上,加文一定会想尽办法画一张极其宏伟的蓝图,以此来刺激互利的股价。
    “既然需要利好消息,那这个能干碎全网的log4j漏洞,绝对是最好的股票助燃剂。”杨坚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明天的筹码,隨后合上电脑,安稳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八点。
    杨坚端著一杯热咖啡坐回电脑前,终於看到了一封来自互利公司的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叫贾里德·邓恩(jared dunn),头衔是互利公司的副总裁(vp)。
    邮件的內容极其冗长且客气,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卑微的討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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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意是加文·贝尔森先生目前正在为下午的投资人说明会做最后的衝刺准备,时间宝贵,无法进行一对一的沟通,目前这件事由他全权代表处理。
    “贾里德·邓恩……”杨坚看著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名字听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他又没立刻將这个名字与《硅谷》里那个极其忠诚、性格里带点职场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的“小天使”形象完全重叠起来。
    不过这不重要。
    杨坚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復果断:“告诉加文,我的倒计时还在走。我不和传话筒谈价格,让他亲自来跟我说话。”
    他的策略很简单:卡时间。
    投资人大会下午五点开始,倒不是说加文会对一个底层漏洞本身產生多大的生存焦虑。像他这种级別的科技寡头,真正在意的是机会成本。
    隨著大会时间的临近,如果不能把这个惊天漏洞包装成互利的独家利好砸向华尔街,那种错失良机的感觉会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与此同时,其他大厂的安全技术总监们也终於急眼了。
    邮箱里跳出了好几封新邮件,报价统一拉高到了二十万美金左右,並且纷纷拋出了诱人的橄欖枝——只要杨坚愿意交出漏洞报告併入职,直接授予高级程式设计师(senior swe)的职称。
    在硅谷残酷的生態链中,无论时代如何更迭,大厂的『高级程式设计师(senior swe)』始终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头衔。因为在各大巨头內部的职级体系里,这就是绝大多数码农穷尽一生去死磕、最终也只能停步於此的职场天花板(terminal level)。
    这意味著大约十五万美金的基础底薪,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年度奖金,以及极其丰厚的四年期限制性股票(rsu)。每年的综合薪酬总包(total package)轻轻鬆鬆就能逼近二十五万甚至三十万美金。
    更重要的是时间的跨度。普通码农想要摸到这个职级的门槛,至少需要在硅谷残酷的丛林法则里掉光头髮、死磕上整整八年时间。
    而杨坚这具身体,今年才二十三岁。
    对於任何一个技术人员来说,二十三岁空降大厂的高级职称,不仅意味著开局就跨过了普通人近十年的弯路,更意味著未来向上攀爬主任工程师(staff engineer)、首席架构师(principal engineer),甚至技术高管(vp of engineering)的职业天花板被彻底打开!
    这绝对是一条铺满鲜花与美钞的通天大道,足以让无数程式设计师们为之眼红疯狂!
    然而,杨坚扫了一眼屏幕,內心没有丝毫波动。
    重活一世,如果仅仅是为了换个地方给资本家当高级打工人,那他这盘棋未免也太掉价了。
    ......
    终於,在中午十一点,午饭时间將近的时候,杨坚桌上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温和、礼貌甚至带著点紧张的男声:“您好,请问是『j』先生吗?我是互利公司的贾里德·邓恩。加文先生正在处理一点紧急事务,十分钟后会过来接听电话。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向您介绍一下互利公司如同大家庭一般的企业文化……”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贾里德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推销员,喋喋不休地描绘著互利的未来,並开出了他们的筹码:“只要您通过一轮技术总监(director of engineering)的常规面试走个过场,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主任程式设计师(staff swe)的岗位,以及……三十万美元的漏洞买断奖金。”
    杨坚百无聊赖地听著,正准备打断这个毫无诚意的数字。
    突然,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呼叫等待”的提示音。
    杨坚看了一眼那个来自加州山景城的號码,按下了切换键。
    “你好,哪位?”
    “我是杰夫·迪恩(jeff dean)。”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磁性的男人声音。
    杨坚的眼神瞬间亮了。
    杰夫·迪恩,谷歌的传奇架构师,神一般的存在。在硅谷的代码圈子里,他甚至拥有著专属的崇拜图腾和“查克·诺里斯式”的网际网路笑话——传说中,编译器从不给杰夫·迪恩报警告,而是杰夫·迪恩在警告编译器。
    这位一手缔造了mapreduce和bigtable分布式系统、几乎凭藉一己之力奠定了整个现代网际网路大数据基石的活化石,此刻竟然亲自下场打电话过来了。
    这只意味著一件事:面对那个深植於底层日誌库的log4j核弹,谷歌那些拿著百万年薪的天才们已经彻底束手无策,只能把这尊定海神针请出来了。
    “j先生,我不喜欢绕弯子。”迪恩开门见山,“直接给你主任程式设计师(staff swe)的title,不用面试。另外,五十万美元买断费。把漏洞报告给我。”
    杨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迪恩,而是按下了保留键,切回了贾里德·邓恩的那条线。
    “邓恩先生,”杨坚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在刚才,谷歌的杰夫·迪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不仅免了你们那可笑的面试直接给资深职位,而且开出了五十万美金。你还有四分钟时间让加文接电话,否则这场交易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的贾里德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慌了神:“请您稍等!我立刻去请加文先生!”
    ……
    同一时间,互利公司总部的高级冥想室里。
    加文·贝尔森正闭著眼睛,在印度神棍丹波克(denpok)的引导下,做著投资人大会前所谓的“灵性能量净化”。
    “感受宇宙的呼吸,加文……”丹波克闭著眼忽悠著。
    “砰”的一声,冥想室的门被贾里德失態地推开了。
    “先生!抱歉打扰您的灵性共鸣!”贾里德脸色发白,举著手机,“是那个『j』!谷歌的杰夫·迪恩亲自下场了,开价五十万!如果我们再不截胡,您的投资人大会就没有独家技术利好了!”
    加文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神棍,抢过手机。
    “听著,呃……吉恩?还是约翰?无所谓了!”加文连主角的名字都没搞清楚,带著那种科技寡头標誌性的狂妄说道,“我是加文·贝尔森。谷歌给你五十万?互利出八十万!把东西给我!”
    杨坚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笑。
    “稍等,加文先生。”杨坚按下保留键,切回了杰夫·迪恩的线路。
    “迪恩先生,互利公司的加文·贝尔森刚刚出到了八十万。”杨坚语气轻鬆,“另外,我感谢谷歌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入职,一锤子买卖即可。”
    电话那头的杰夫·迪恩沉默了两秒,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数字:“一百万。別让互利拿到这个漏洞报告。”
    有戏!杨坚再次切回加文的线路。
    “加文,迪恩出到了一百万。”杨坚的声音犹如带著毒药的苹果,“不过我想给你一个建议。想像一下,如果互利公司单独拿到了这个足以让半个硅谷瘫痪的基建级零日漏洞,然后由你,加文·贝尔森,向开源社区提交修復报告……”
    “你会成为拯救整个网际网路基建的英雄,所有的开源项目都会刻上互利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加文瞳孔猛地放大,他能想像到自己站在聚光灯下,享受全行业膜拜的画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百五十万!”
    杨坚如法炮製,將一百五十万的价格转述给了杰夫·迪恩。
    作为纯粹的技术信仰者,迪恩一想到加文·贝尔森那个根本不懂底层代码的商人要在技术开源社区装救世主,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两百万!这是我的底线!”
    两百万美金!
    这其实已经远超杨坚最初的心理预期。但他看著时间,距离下午的投资人大会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决定做这最后一次豪赌!
    他切回互利的线路,拋出了最后的绝杀:
    “加文,谷歌出到了两百万。友情提醒一下,谷歌今年刚刚衝破两千亿美元的市值大关。而你今天下午五点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投资人说明会。”
    杨坚顿了顿,声音充满蛊惑性:“如果你在闭市后的会议上,轻描淡写地向华尔街宣布,互利公司刚刚掌握了足以压制谷歌和其他大厂的独家核心安全技术……这个重磅利好,值不值得让互利也冲一衝两千亿的门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千亿市值,压死谷歌。这几句话精准地踩中了加文这辈子最大的心魔。
    “四百万。”加文的声音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四百万美金!这就是最终报价!告诉谷歌那帮蠢货去死吧!”
    杨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交。”
    见好就收。
    杨坚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眼下正是2011年,谷歌手里正捏著那张疯狂席捲全球移动网际网路、与苹果ios打得不可开交的安卓(android)系统底牌。
    不仅如此,在不久的將来,谷歌还会在云计算编排领域推出横扫天下的 kubernetes(k8s)开源生態,並且其未来成立的 deepmind部门更会在ai领域掀起一场改变人类歷史的算力革命。
    面对这样一个横跨移动终端、註定要掌控未来十几年网际网路基础设施与人工智慧命脉的技术巨兽,没必要为了一次竞价就把路彻底走死。
    他切回迪恩的线路,语气变得平和而真诚:“迪恩先生,互利开出的价格我无法拒绝。但请相信我对谷歌技术团队的敬意。未来如果我们在云计算架构的优化,或者更前沿的ai领域有什么有趣的想法,我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合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没能拿到这个足以让半个硅谷瘫痪的致命漏洞,让迪恩极度不甘,但他也能听出对方这番话里的潜台词——这只是一场纯粹的资本竞价,不带任何私人恩怨。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神秘的“j”不仅展现出了碾压级的黑客手段,更是在轻描淡写间,极其精准地点出了谷歌当前最核心的移动端战略布局和对未来的技术野心。
    在硅谷的游戏规则里,只要对方不是专门为了摧毁谷歌的生態而四处乱咬,生意就是生意。面对这样一个技术和眼界都深不可测的怪物,保持联繫显然比结下死仇更明智。
    “好吧,j。既然这是纯粹的商业选择,我无话可说。”迪恩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冷峻,“希望你真的只是想要钱,別搞出什么收不了场的大乱子。再会。”
    掛断迪恩,杨坚重新切回加文。
    “加文先生,我已经掛断了和迪恩先生的通话。”
    “四百万,它是你的了!”
    “臭小子,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確的决定!”加文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仿佛自己打了一场惊天胜仗,“以后有想来互利的想法,直接给我打电话,约恩!呃,或者吉姆!合同细节让贾里德跟你敲定!”
    听著电话被掛断的忙音,杨坚隨手將手机扔在桌上。
    虽然加文从头到尾都没念对过他的名字,但杨坚並不恼怒。
    谁会和四百万美金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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