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竹叶上的露珠还凝著昨夜的风,东厢的窗便被人轻轻叩响。
    “原兄,可起了?”
    任盈盈清脆的声音,隔著竹帘传来。
    原隨云盘坐榻上,双目微闔,闻言缓缓起身:“请进。”
    竹帘掀起,晨光隨之漫入。
    任盈盈今日换了身浅青衣裙,衬得人如玉竹,清雅出尘。
    她身后跟著一人,五短身材,头颅却奇大,与身子极不相称,瞧著有些怪异。
    寻常人见了这副尊容,总要愣上一愣。
    原隨云却只闻到一股药味,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似是从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早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他朝著两人拱手一礼:“劳得平大夫星夜兼程而来,原某愧不敢当。”
    他顿了顿,转向任盈盈的方向,“也多谢任姑娘成全。”
    平一指刚进门,脚步便顿住了。
    他看了任盈盈一眼,又紧盯著原隨云那双寂然的眸子。
    任盈盈微微一笑,问道:“原兄客气了,不知你如何猜到,来人便是平大夫?”
    “若非平大夫这般名医,又岂有这一身入骨药香。”原隨云淡淡道。
    “天下医生那么多,你怎知一定是老夫?”平一指忽然道。
    “我相信任姑娘。”原隨云道。
    闻言,任盈盈一怔,浅笑道:“原兄言重了,不过所料倒是不错。”
    她侧身让过,“平大夫,你便为原公子诊治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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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一指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隨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原公子,得罪了。”
    他语气客气,礼数周全,见到圣姑对原隨云这般姿態,他纵是脾气古怪,也不敢造次。
    原隨云点点头,示意平一指可以放手施为。
    与此同时,他密切注意著平一指的呼吸与心跳。
    倘若对方有丝毫歹念,他亦可隨时爆发出雷霆一击。
    防人之心不可无。
    平一指伸出手,那根號称能断人生死的食指搭上了原隨云的腕脉。
    诊完左手脉,又换右手。
    他闭目凝神,细细体察。
    “原公子,可否容老夫看看你的眼睛?”
    原隨云点头。
    “得罪了。”平一指走近,两根手指轻轻翻开原隨云的眼皮。
    他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上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嘴里似是念念有词。
    又换了一只眼,再看。
    良久,他鬆开手,退后一步,面沉如水。
    任盈盈心头莫名一紧:“怎样?”
    “原公子的眼疾是后天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平一指道。
    “这种病症,老夫见过几例。多是幼年高热不退,烧坏了目窍。热邪入里,灼伤肝阴,肝开窍於目,目窍便渐渐闭了。”
    “平大夫好眼力。”原隨云缓缓道,“我三岁那年,確实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闻言,任盈盈俏脸之上露出几分不忍与惋惜之色。
    “恕老夫之言,公子的眼疾年月太久,若是早个十余年,老夫尚有两三分把握。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原隨云面不改色,忽然开口。
    “我听闻平大夫有一手给人开膛破肚、接续经脉的技艺。”他道,“不知平大夫是否尝试过,给人更换內里臟器?”
    此言一出,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见平一指有些訕訕,任盈盈用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倒是……试过,可惜病人后面都没挺过来。”平一指的语气低沉,甚至带著几分难以启齿的艰涩。
    任盈盈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露出惊讶之色。
    “给人更换臟器?”她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何等样的医术?平大夫当真做过?”
    平一指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做过三次。”他道,“三次,都死了。”
    任盈盈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倘若原公子是想让老夫帮忙换一双眼睛,那恐怕也……”平一指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做不到。
    “听闻前宋有一奇门唤作逍遥派,门中便有一道可以帮人换眼的医术,可惜失传已久。”原隨云道。
    “当真?!”平一指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一盏將灭的灯,忽然被人添了油。
    “逍遥派?”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到原隨云面前,“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医术?”
    原隨云微微頷首,神色依旧平静。
    “既然前人能够做到,那么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平一指有些怔怔道。
    “实不相瞒,老夫钻研医道数十年,自认天下奇症,十有八九都能治得。
    唯独这臟器更换一道,始终不得其法。
    那三次……一次换心,两次换肾,术前准备周详,术后用药精准,可那些人还是在数日內,一一去了。”
    原隨云静静听著,忽然道:“平大夫可知道,那些人为何会死?”
    平一指抬起头,目光炯炯:“你知道?”
    “我不知道。”原隨云摇头,“但我可以猜一猜。”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体臟器,各有其主。就好比一间屋子,將用旧的物什换掉,即便新的东西再好,恐怕也与屋子格格不入。
    依我之见,问题不在手术本身,而在……”
    “在排斥。”平一指忽然接口,眼中光芒更盛,“原公子是说,身体不认这新来的臟器?”
    原隨云微微頷首,又道:“亦或是病人术中失血过多?”
    “不会!”平一指断然道,“老夫总还是能认出失血而亡之相。”
    “不过原公子方才所言甚妙,老夫之前只想著如何接得更稳、缝得更密,却从未想过,那臟器本身会不会被身体当作外敌!”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那硕大的头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瞧著有些可笑。
    但任盈盈却笑不出,甚至感觉有些可怖。
    此等医术简直骇人听闻!
    “若是在更换臟器之前,先用药將身体的自卫之能压下去呢?”平一指喃喃自语,“或者……或者找一个血脉至亲的臟器?再或者……”
    他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著原隨云:“原公子可曾寻到了这逍遥派的医书残篇?”
    “倒是不曾。”原隨云摇头,“不过原某確实找寻了不少医书。”
    此言当真不虚。
    为了他这一双眼睛,无爭山庄几乎穷尽天下医典,哪怕是其世界中医道精绝天下的江左万氏不传之密,也赫然在列。
    隨后,原隨云將胸中所知的医理,以及一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解,缓缓道与平一指。
    那些关於免疫、关於排异、关於气血运行的浅显道理,从他口中说来,却如一把钥匙,轻轻捅进了一扇从未有人开启过的门。
    平一指听得如痴如醉,那一双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
    等到原隨云话音落下,他竟忍不住抚掌而嘆:“妙!妙!妙!”
    一连三个“妙”字,一声高过一声。
    他霍然转身,对著原隨云深深一揖:“原公子,老夫这一生,从未听过如此精妙之理!今日得闻,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原隨云微微侧身,不受他这大礼,只淡淡道:“纸上谈兵而已。真要做到换眼而不伤人命,还有千难万险。”
    “不怕!”平一指直起身,目光灼灼,“只要有路,老夫便敢走!原公子,老夫愿倾尽全力,为你寻这復明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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