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瘫在换鞋凳上,浑身发冷。
    她呆呆地看著母亲,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虚得像是在飘。
    “送了什么?”
    吴心仪死死盯著女儿,眼底翻涌著掩饰不住的惊恐。
    “一份诉状副本,外加上亿元商业停机损失的保全申请清单!”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手指都在打颤。
    “林语冰亲自带著律师,把这堆东西拍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白纸黑字,盖著双重公章,条条框框全是对著《刑法》和《民法典》来的。”
    “点名道姓要追究你滥用职权、非法侵入的责任,要查封你名下的所有资產!”
    陆亦可脑子“嗡”的一声,像被大铁锤狠狠抡了一下。
    “他们敢!我是去查案的,我是高检的人!”
    她梗著脖子,死鸭子嘴硬,眼泪却不爭气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还在这做梦!”
    吴心仪衝过去,一把按住陆亦可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女儿的肉里。
    “你以为这身制服是免死金牌?人家拿的全是合法的刀!”
    吴心仪红著眼眶,声音里透著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知道院长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说,哪怕是为了法院的门面,他也保不住你。因为这案子如果真立了,法院根本没法接!”
    陆亦可愣住了,眼泪掛在睫毛上。
    “为什么没法接?咱们法院还怕几个律师?”
    “怕!”
    吴心仪鬆开手,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她惨笑了一声,眼角的鱼尾纹里藏著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颓丧。
    “凌霄財团的法务部,简直就是个怪物窝。”
    吴心仪端起茶几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强压著心头的悸动。
    “他们递上来的材料,比我们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官写得还严谨。”
    “没一丁点漏洞可钻,你只要敢接他们的案子,顺著程序走下去,败诉的肯定是我们自己!”
    陆亦可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吴心仪看著发傻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直摇头。
    “你以为侯局长为什么夹著尾巴跑了?季检为什么寧愿装心梗也不肯露面?”
    她伸手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晏清风打造的不是一家公司,他是在这汉东省底下,挖了一个深渊!”
    “一个用合法规则构筑起来的,能把所有公权力生吞活剥的深渊!”
    “可是妈……”陆亦可抓著头髮,声音里带著哭腔。
    “他们撤资,搞得几十万人没饭吃,物价飞涨。这也叫合法吗?”
    “怎么不合法?人家交了几百亿的违约金,一分钱没欠。”
    吴心仪苦笑著反问,眼神空洞。
    “市场行为,来去自由。人家不跟你讲政治,就跟你讲合同,你拿什么抓人?”
    她顿了顿,拋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颗炸弹。
    “你知道今天中午,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亦可抬起头,满眼迷茫。
    “沙瑞金书记,还有李达康市长。”
    吴心仪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陆亦可的心尖上。
    “咱们汉东的这两位一把手,今天中午在凌霄庄园的大铁门外头,硬生生站了两个小时!”
    陆亦可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不可置信。
    “沙书记……去给晏清风罚站?”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封疆大吏啊!
    “不是罚站,是去求人!求人家高抬贵手,给汉东留条活路!”
    吴心仪拍著大腿,痛心疾首。
    “结果呢?人家连大门都没开,派个管家就把省委书记给打发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彻底挑破了陆亦可心里那层理想主义的窗户纸。
    省委一把手,带著京州市委书记。
    在人家大门外站了俩小时,连门槛都没摸著。
    自己一个停职反省的处长,居然异想天开地去踹人家的数据中心?
    这简直是蚍蜉撼树,可笑。
    “亦可啊……”
    吴心仪眼圈红了,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那是个深渊,別往里跳了。咱们惹不起,整个汉东的官场加起来,都惹不起他晏清风。”
    陆亦可趴在母亲肩头,终於放声大哭。
    她引以为傲的正义感,在绝对的资本和无懈可击的阳谋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白道势力的最后一次鲁莽反扑,就这么像个笑话一样落幕了。
    可汉东的夜,並没有因为官方的退缩而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
    当公权力的威严降至冰点,那些常年躲在阴水沟里的蟑螂,开始探头探脑了。
    京州南城,一家门面破败的撞球厅。
    屋里烟雾繚绕,劣质菸草味混著汗臭味,呛得人直咳嗽。
    两张掉毛的绿呢撞球桌旁,围著三十多个光膀子、纹著大花臂的混混。
    角落的沙发上。
    一个左脸带刀疤的光头壮汉,正翘著二郎腿,大口大口地抽著雪茄。
    这雪茄还是他刚才趁乱,从一家高档菸酒店里顺来的。
    “王老大,消息打听实了。”
    一个染著黄毛的小弟凑过来,一脸兴奋地搓著手。
    “市局那边的警车全趴窝了,加不起油。赵东来连个夜巡的队伍都派不出来。”
    王刀疤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了。
    “条子没油了?真是天助我也!”
    “老大,街面上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另一个乾瘦的小弟凑上前,递上个打火机。
    “凌霄財团撤资,好多產业现在都没人管,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王刀疤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疤,眼神贪婪得像是一头饿狼。
    他本来只是京州地下势力里的一条地头蛇,平时靠收点保护费过活。
    沙瑞金打黑除恶的时候,他嚇得连门都不敢出。
    可现在不一样了。
    政府停摆,警察出不了警。
    京州这地界,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乱世出英雄。”
    王刀疤把雪茄按在菸灰缸里碾灭,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撞球桌旁,一巴掌拍在绿色的台呢上,震得撞球四处乱滚。
    “兄弟们!这几天大家肚子都空了吧?”
    周围的混混们眼睛全亮了,纷纷围了过来。
    “现在政府不管事,正是咱们发財的好时候!”
    王刀疤指著墙上的一张京州地图。
    手指点在城北的一处厂区上,眼底闪烁著疯狂的野心。
    “城北那个凌霄物流的集散中心,平时油水最足。现在他们撤资了,里头肯定还有不少没拉走的尖货。”
    黄毛咽了口唾沫,明显有点发虚。
    “老大,那可是晏清风的盘子,晏爷的人……咱们也敢动?”
    “怂包!”
    王刀疤一脚踹在黄毛的屁股上,瞪著眼怒骂。
    “晏清风这会儿正跟省委斗法呢,他哪有空管咱们这帮泥腿子?”
    他啐了一口唾沫,表情越发囂张。
    “他急著撤资跑路,京州现在就是个无主的肥肉!”
    王刀疤走到墙角,一把掀开盖在几个编织袋上的破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堆明晃晃的开山刀和钢管。
    “抄傢伙!都给我抄傢伙!”
    他抓起一把砍刀,在手里掂了两下,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只要咱们今晚拿下那个物流园,以后这京州地下的规矩,就由咱们兄弟来定!”
    王刀疤豪气干云地挥著刀,底下的混混们嗷嗷直叫。
    黄毛抓起一根钢管,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老大,万一物流园里还有凌霄的保安守著呢?咱们硬抢?”
    王刀疤满不在乎地把刀扛在肩膀上,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去。
    “就他留下的那几个看门的老弱病残,都不够老子一刀砍的。怕个鸟,今晚跟我发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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