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真好。”
    有人小声说。
    “每一张脸都是咱们厂里的人啊。”
    “你看那个抡大锤的老赵,连他这个疤都画上了,他平时最得意就是这块疤。”
    “刘姐都哭了,看见没有?”
    “我要是画成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可算了吧,你连个圈都画不圆。”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声。
    人群外围的树荫下,杨厂长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脸上的表情比先前在办公楼窗前看抓人时更加阴沉。
    嘴角往下撇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左手。
    他看到了黑板上的每一个细节。
    看到了那个抡大锤的锻工,看到了那个开天车的女工,看到了那个戴老花镜的检验员。
    每一笔,每一条线,都像是在往他胸口上砸。
    这幅画是什么水平,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在宣传科混日子的水平,是能代表轧钢厂出去参加全国工人美术展览的水平。
    杨厂长感觉这里的氛围不欢迎自己。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办公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黑板前面,人群还没有散去。
    宣传科的几个姑娘也没有散去。
    她们站在黑板右侧的人群里,一个个仰著头看著这幅黑板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这也太好看了吧。”
    说话的是刚才那个年轻女科员,她梳著齐耳的短髮,两只手抱著一块写字板,嘴巴张著,半天都没合上,
    “十个人物……他真的在一个小时之內画完了。而且还画得这么好!我刚才还在想他要不要帮忙——”
    “帮忙?”
    旁边一个高挑的女科员嗤了一声,
    “他这水平,咱全科的人加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以前怎么没见过他出手?”
    齐耳短髮的年轻科员歪了歪头,忽然问了一句:
    “对啊,这人是谁啊?
    我怎么之前在宣传科没怎么见过?按说咱们宣传科就这几个人,要是谁有这个水平,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不知道?”
    高挑女科员转过头来,微微压低声音,“好像是前阵子被李副厂长领进来的那个人。”
    “李副厂长?厂长亲自领进来的?”
    “对。那天我刚好在走廊里碰见,”
    高挑女科员朝宣传科小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副厂长带著他上二楼,態度特別客气,还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一般人哪轮得到李副厂长亲自带路?”
    “那他在哪个办公室?”
    一个圆脸科员把脑袋凑近了些,压著嗓子问,“咱们科室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但这个面孔还真有点生。”
    “二楼东侧第一间,”
    高挑女科员想了想,
    “原来不是主任的办公室吗,后来给空出来了。
    那天我上去送材料,正好看见他在里面。门没关严,桌上摆著收拾得挺乾净的。”
    “二楼东侧第一间?那个位置倒是清静,平时走廊里没什么人走。”
    “那不是更好,”
    齐耳短髮的年轻科员眨了眨眼,
    “没人打扰,正適合画画。欸,说真的,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找他吧?”
    “找他干嘛?”
    “討教啊!”
    她理所当然地拍了拍怀里抱著的写字板,
    “你看他画的那个线条、那个配色,还有人物的比例,我画了两年黑板报,没一次能画出这种水平。这要是不去学两手,那不是亏大了?”
    “就你嘴甜。”
    圆脸科员笑著推了她一下。
    “我说正经的!是欸是欸,咱们约个时间一起过去吧?”
    她转过头来徵求其他人的意见。
    高挑女科员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提前跟人打个招呼。而且人家刚考完试,你不让人歇两天?”
    “那就这周五下午?”
    齐耳短髮科员已经掰著手指头算日子了,“周五下午科室一般不忙,咱们几个人一起过去。一个人去显得太那个,一起去就不尷尬了。”
    “你想得倒是周全。”
    高挑女科员笑著摇了摇头。
    “那当然,这种事得提前谋划。”
    齐耳短髮科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扭头看了黑板一眼,眼睛里那层淡淡的光还没消散,
    “不过说真的,他那个拿粉笔的手法,確实是有功夫的。”
    “你还懂拿粉笔的手法?”
    “我观察得仔细。”
    几个姑娘嘰嘰喳喳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中央大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黑板上的粉笔还在木槽里静静地躺著,
    阳光从梧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画面里那些工人的脸上,把他们每一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江天把沾满粉笔灰的袖子捲起来,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李知溪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刚才跟她们说什么了?”
    她走在他旁边,语气里带著一丝紧张,
    “我看那几个科员在那边对著你指指点点的。”
    “没说什么。”
    “那她们怎么都在看你?”
    “可能是因为我站在黑板报前,而她们想来看黑板报?”
    李知溪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群还在嘰嘰喳喳的姑娘,然后转回头来,抿了一下嘴唇。
    厂长办公室里,
    杨厂长坐在桌前,面前摊著江天的档案。
    烈士后代,父母双亡,无亲属,组织安排住处和工作。
    乾净,
    太乾净了。
    他的手指在档案上一行行扫过,
    忽然在“住址”一栏停了下来:南锣鼓巷95號。
    这个地址他见过。
    易中海的职工登记表上,写的也是这个院。
    当天下午,易中海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不是什么正式谈话,就是“顺便聊几句”,
    杨厂长先问了一车间最近的生產情况,又问了几句老工人的生活困难,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易中海一一答了,心里却犯嘀咕:
    厂长今天怎么有空关心这些?
    “对了,老易。”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不带任何变化,“你们院里是不是新来了个年轻人?叫江天的。”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是有这么个人,搬来有段日子了。”
    “哦。”
    杨厂长点点头,没说別的。
    这个话题就这么撂下了。
    接下来他又问了问车间设备的保养情况,好像江天这个名字只是隨口一提。
    易中海却在这一提一放之间,心跳漏了半拍,
    厂长问江天做什么?他知道什么?他想知道什么?
    两人又扯了几句閒话,易中海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杨厂长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
    “老易,那个江天在院里怎么样?跟大家处得好不好?”
    易中海转过身,斟酌了一下。
    他想起贾东旭被抓、许家覆灭、自己被当眾懟得下不来台的那些画面,但他嘴上说的是:
    “年轻人嘛,性子独了点,不大爱跟邻居走动。”
    “这样啊。”
    杨厂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厂长把江天的档案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
    易中海那句“性子独”和“不大爱走动”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一个来歷不明、档案乾净得可疑的年轻人,跟自己的邻居都不亲近,
    这样的人,在院里和厂里都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他又想起老孙被抓那天,江天站在食堂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宣传科科员该有的眼神。
    杨厂长把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易中海跟江天不对付,这很好;
    江天在院里没有根基,这也很好。
    这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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