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听出来了。
    那姑娘嗓音里拖著一截软鉤子。
    什么他很討厌我吗,分明是试探,裹著毛茸茸的小心机往人身上蹭。
    老爷子这是给他塞了个同类。
    若是真让给老三,那个毛躁性子,怕是护不住,还会把家里搅得一团乱。
    更何况,敢骂他老牛吃嫩草?
    周秉衡笑了一声,端方的眉眼间多了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三。”
    隔著两千公里电波,他声音慢条斯理,温和中透著绝对的压迫感。
    “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
    “以后,要叫二嫂。”
    “爷爷,这姑娘,我娶了。”
    “既然老三这么热心,正好我近期军务繁重走不开,护送你二嫂来大西北的重任,就全权交给你了。”
    “你!”
    周秉闻看著被掛断的电话,气得直跺脚。
    苏星眠还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乖巧跟著周奶奶去二楼休息。
    这边,周秉衡放下话筒。
    那句问话还在他脑海里转悠。
    小姑娘挺会演。
    可声音是装不了假的,那股子娇,是真的。
    他明知道她在使小心思,偏偏还吃这一套。
    南方乡下来的,不知道大西北的沙子有多毒。
    不娇养著,怕是第一天就得闹著要回去。
    他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开车去师部。
    “今天过来有事?”
    师长正低头看防风沙报告,见他进来,颇为诧异。
    周秉衡將帽子摘下,身姿挺拔,立正,敬礼。
    “师长,我打结婚报告。”
    “什么?”
    师长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热水差点溅出来。
    “你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本事,能把你这狐狸给收了?”
    “家里安排的,下个月到。”
    周秉衡温声回应,嗓音清润,不带多余情绪。
    师长端详他半晌,確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一拍大腿。
    “好事啊!你这级別,家属隨军是应该的。”
    “就是……最近家属院的住房有点紧张……”
    师长说到这儿停了停,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周秉衡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知道师长还有后话。
    果然,师长嘿嘿一笑。
    “不过你小子立功无数,级別也够,我特批你先挑,就当是组织上给你送的新婚贺礼!”
    周秉衡笑笑,敬礼。
    “谢谢师长。”
    他也没客气,直接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
    “我要这一套。”
    这一栋在家属院最角落,带著一个独立小院的平房。
    他考察过,位置不好,但胜在清净。
    最关键的是,院墙够高,能挡风沙,关起门来,也能把小姑娘藏得严严实实,隔绝外人的窥探。
    师长没多问,提起笔签字。
    “行,钥匙你直接去后勤领,就说我批的。”
    钥匙攥在手里还没捂热,周秉衡已经站在了后勤仓库。
    后勤主任老张听他交待新房的细节,一条一条记。
    “所有的窗户缝隙,全部用双层新油毡加厚,里面再压上一层防风布条。”
    “门轴和门框全换实心加固的,火炕也得重新盘,烟道通透了屋里才不起灰。”
    老张听得直点头,正想夸政委活儿细致。
    就见周秉衡转过身,往仓库深处看了一眼。
    角落里搁著一张实木大床,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张床,要是没主的话,我也领了。”
    老张一愣。
    “政委,咱西北家家户户都睡炕,那玩意儿又占地方又不如炕暖和,放那好几年了都没人要,你要它干啥?”
    周秉衡笑笑,声线软了半分。
    “我这媳妇是南方人,想来从小睡惯了床。”
    “西北的炕硬,怕她头一回过来睡不习惯,备著总比没有好。”
    老张听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著呢。
    正说著,三营长梁劲从仓库那头扛著半袋白面绕了过来。
    “政委?这么细致?”
    梁劲把面袋子往地上一搁,嘿嘿直乐。
    “听说是要办喜事了?恭喜啊!”
    “梁营长。”
    周秉衡主动迎上去。
    “也恭喜你新婚,听说你爱人隨军刚来?”
    “我还得向你这个过来人请教请教。”
    梁劲也是一乐。
    “政委你太客气了,嫂子什么时候到?”
    “我家秋梨刚来也没个伴儿,到时候让她们认识认识,正好做个伴儿。”
    周秉衡点点头。
    “下个月。到时候一定让她们多走动。”
    “那感情好!”
    梁劲是个实在人,掰著指头分享起经验。
    “女同志跟咱们不一样,身子娇。”
    “红糖、布料、暖水瓶这些是必备的。”
    “还有那蛤蜊油你得备足了,咱们这风沙,太伤皮肤。”
    一听梁劲就是个疼媳妇的,周秉衡一一记下。
    梁劲越说越起劲,摸了一把鼓囊的口袋,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周秉衡。
    “还有,要是想多过一阵子二人世界,那啥……你懂的,该备的东西得提前领票据备著。”
    “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嘿嘿。”
    周秉衡目光闪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嗯,有道理,多谢。”
    “害,这有啥,政委你先忙,我先走了!”
    梁劲招呼一声,扛起面袋子顛儿顛儿往家赶。
    老张看到去而復返的周政委,有些诧异。
    “政委,忘了点啥?”
    周秉衡站在柜檯前,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抵住喉结,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刚梁营长提醒我了,局里配发的那种计生用品,给我拿一年的量。”
    老张咧了咧嘴,回身掏出几盒常规型號递过去。
    周秉衡低头瞥了一眼包装上的规格。
    顿了一下。
    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推了回去。
    嗓音低沉了几分。
    “换那个特定的大號规格。”
    老张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面前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政委。
    又低头看了看抽屉深处落了一层灰的特殊尺码。
    “……好、好嘞。”
    周秉衡拿了东西,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军装在阳光下撑得笔挺。
    老张趴在柜檯上,手里还攥著那个空了的抽屉把手。
    谁能想到平时严谨端方的周政委,这斯文皮相下,竟然藏著这么惊人的资本?
    老张转头看向窗外呼啸的黄沙,默默替那位未曾谋面的新娘子捏了把汗。
    这新媳妇来了大西北,这白天晚上的……怕是都有的遭罪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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