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祖在前面停下脚步,掀开一张盖著枯草和碎石的偽装网。
    底下是一辆老式吉普车。
    车漆斑驳,挡风玻璃上覆著一层碱垢。
    他蹲在车头摸了一圈,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苏星眠钻进去,把水囊搁在膝盖上。
    她认出了这个位置,之前用妖力探到的碾压痕跡,就是这辆车,藏了至少一周。
    车灯开了,引擎声压得极低。
    吉普车顺著一条乾涸的河床往南偏东方向驶出去。
    何耀祖对这片地形烂熟於心。
    哪里有坑绕著走,哪里河床底是硬沙直接提速,方向盘打得又准又快,连犹豫都没有。
    中途经过一个岔路口,他停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选了右边那条窄路。
    苏星眠余光扫过左边那条更宽更平的路面,把这个选择记在了脑子里。
    车窗外漆黑一片。
    苏星眠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妖力正顺著后背贴紧座椅靠背,沿著金属骨架往下渗,穿过底盘,从轮胎碾过地面的接触点钻进土壤。
    双脚踏地的时候,妖力倾泻是畅通的。
    现在隔著金属和橡胶,每渗透一次,要多耗三倍的力气。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丟了。
    车顛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玻璃上,胃里翻了个个儿,乾呕了一声,手捂住嘴。
    何耀祖余光扫过来。
    “喝点水压一压。”
    苏星眠接过水壶,小口小口抿著,脸色惨白,冲他挤出一个笑。
    何耀祖收回视线,继续盯著前方的河床。
    苏星眠把水壶盖拧上,重新靠回车窗。
    妖力一丝一丝往外挤,每挤出一点,太阳穴就跳一下,跳得眼前发花。
    车又顛了。
    何耀祖扫了她第二眼,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半秒。
    苏星眠没动,呼吸浅而均匀,一副顛得睡著了的样子。
    何耀祖把视线收回去。
    车继续往前开。
    將近八个小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何耀祖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沟壑里。
    熄火,下车查看四周,確认没有异常,才回来靠在驾驶座上。
    “休息一个小时,天亮后继续走。”
    苏星眠嗯了一声,缩在副驾驶上,把棉大衣裹紧。
    她是真的累了。
    灵魂深处那朵霸王花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往內捲缩,根须从经络末端开始枯黄回缩,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烈日下的植物,水分被一点一点抽乾。
    四肢发软,脑子里塞满了棉花,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虚脱著熬过去的时候。
    体內忽然涌起一股热。
    从根系最深处。
    从灵魂里那朵霸王花的花苞正中央。
    盛开。
    苏星眠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牙齿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功德。
    大量的功德。
    地窖里救人的时候,功德是温的,绵密的,像春雨渗进土壤。
    这一次是烫的。
    滚烫的暖流从花苞灌入每一条经络,冲刷过每一根萎缩的根须,所到之处,枯萎的妖力开始疯狂回涨。
    花苞震颤,根须疯长,经络被撑开填满。
    苏星眠把所有翻涌的妖力拼命往花苞深处压。
    不能在这里失控。
    她把脸埋进棉大衣的领口里,呼吸急促了几秒,又一点一点压下去。
    何耀祖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下。
    “冷?”
    “嗯……有点。”
    声音闷在衣领里,带著鼻音。
    何耀祖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苏星眠在棉衣里缓了一口气。
    妖力质变的前兆。
    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曦光。
    老狐狸,你动手了吧。
    那我这边,也不会输给你。
    *
    三发信號弹撕开夜幕,红光把半边天映成血色。
    梁劲带著两个排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
    外围哨点在信號弹升空前十五分钟就被无声拔掉了。
    小赵带的尖刀班乾的,一个哨都没漏。
    大头目从棚子里衝出来的时候,裤腰带都没系好,光著膀子嗷了一嗓子,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脸直接摁进沙土里。
    他还在挣扎,嘴里喷著沙子骂。
    “老子……先生……唔唔唔……”
    梁劲没搭理,转头冲通讯员喊。
    “报数!”
    “东侧清了,十个!”
    “南侧七个!”
    “西侧五个,全趴著!”
    梁劲踹开窝棚的门板。
    十三个女孩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土屋里。
    有几个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墙根,眼珠子直愣愣盯著门口。
    梁劲的拳头攥了一下,鬆开。
    “卫生员!”
    周秉闻是跟著后续部队到的。
    他背著医药箱衝进窝点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有。
    每一张脸他都看了,没有他二嫂。
    周秉闻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周军医,这边有伤员!”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打开医药箱。
    他给一个脱水严重的女孩掛上简易输液,又给另一个手腕骨折的做了临时固定。
    忙了半个多小时,处理完最紧急的几个,他才直起腰,往窝点深处走。
    石室门口,周秉衡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捏著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屑。
    周秉闻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他两秒。
    “伤员都稳住了。”
    周秉衡点了一下头,没抬眼。
    周秉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身出去了。
    梁劲带队收网的时候,周秉衡没有去前线。
    他直接进了据点最深处那间被清空的石室。
    马灯掛在横樑上,光线把灰泥墙照得惨白。
    桌上什么都没有,杯子倒扣著,桌面擦得乾乾净净。
    他不再看那些被烧掉的手写文件。
    周秉衡打著手电筒,认真看著从石缝抠出来的金属碎屑。
    铜质触点。
    电台的零件。
    他翻过来,光线打在背面,一层淡绿色的腐蚀覆在表面上。
    周秉衡把碎片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他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这不是盐碱的味道。
    是植物的酸味。
    他把碎片装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
    何耀祖从容撤退,至少八个小时。
    她在间谍的眼皮底下,用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废掉了一台加密电台。
    逼得何耀祖提前至少十二个小时启动撤离计划。
    周秉衡从石室出来,交待梁劲处理窝点的残局。
    自己一个人开著吉普车出了据点,沿著南偏东方向的碎石路往外走。
    车灯扫过两侧的戈壁,发现了一具死亡时间超过八小时的尸体。
    三公里处,他的脚从油门上鬆了一下。
    路边一丛芨芨草,枝条朝正南偏了大约五度。
    贺兰山西麓常年主风向是西北风,植物自然偏转应该朝东南。
    朝正南,不对。
    他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五十米后,又一丛。
    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角度。
    周秉衡把车靠边停下,熄火,下车。
    蹲在那丛沙蒿旁边,伸手拨了一下枝条。
    鬆手。
    枝条慢慢弹回来。
    正常的沙蒿弹性极好,拨开后立刻归位。
    这一丛回弹迟缓,被什么力量固定过,力量消退之后才开始松。
    乾燥,没有水渍,没有绳痕,没有任何人为固定的物理痕跡。
    但它就是被固定过。
    他站起来,顺著正南方向看出去。
    晨曦下的戈壁铺到天边,灰白色的砾石和暗色的灌木丛交替排列,看不到车灯,看不到人影。
    但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丛植物朝著同一个方向偏了同一个角度。
    连续几公里,全部朝正南。
    这不是风能做到的事。
    周秉衡重新上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
    指腹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摩挲了两下,力道很轻。
    方向盘打向正南。
    他踩下油门,吉普车往戈壁深处扎了下去。
    车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红糖饼碎屑,他能理解。
    植物统一偏转,他理解不了。
    但他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跟著这条路,一直往前开。
    她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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