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铁锅烧热,倒了半勺菜油。
    油刚冒烟,切成寸段的沙葱下锅。
    滋啦!
    香味从锅底冒出来,辛辣里裹著一股子说不清的鲜甜,热油一激,顺著灶台躥上烟囱,从烟囱口喷出去。
    苏星眠被呛得眯了下眼。
    翻了两铲子,沙葱断生变软,六个野鸡蛋打散倒进去。
    蛋液碰到带油的沙葱,边缘立刻膨成金黄色的花边,中间还是嫩黄的溏心。
    快速翻面,铲起,装盘。
    前后不到两分钟。
    盘子端上桌,张翠花已经坐在那儿了,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苏星眠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张翠花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三口,不动了。
    “嫂子?”
    张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苏星眠。”
    “嗯?”
    “你这沙葱是不是成精了?”
    苏星眠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沙葱。
    好傢伙,离成精差了十万八千里,倒是种沙葱的那个……確实成精了。
    她稳住表情,夹了一块往嘴里送。
    “嫂子你瞎说什么呢,这不就是沙葱嘛。”
    张翠花没听她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太鲜了!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鸡蛋本来就香,跟这个沙葱一炒,我当军嫂八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苏星眠放心了,嚼著蛋嫩葱脆的那一口。
    先是辛香在口腔爆开,再是蛋香裹上来,最后尾巴上品出回甘。
    確实好吃。
    院门被推开了。
    赵红梅站在门口,围裙上沾著麵粉。
    “我在家和面呢,风把香味吹过来了。你们不厚道啊,吃好的不叫我。”
    张翠花冲她招手。
    “快来快来。”
    赵红梅一屁股坐下,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筷子悬在半空。
    “不对啊。这沙葱跟我以前吃的不是一个东西。味儿重了三倍不止,后面还是甜的。”
    她放下筷子,看著苏星眠。
    “苏同志,你那个方子里头搁了啥?”
    苏星眠笑得乖巧。
    “奶奶教的,秘方。”
    “能不能给我也种几棵?”
    “等这茬长好了,分株的时候人人有份。”
    “后头还有种子。”
    赵红梅筷子又伸出去了。
    苏星眠话还没说完,院门又响了。
    李秀英探进半个身子,紧跟著是刘大姐的嗓门从巷子那头飘过来。
    “谁家炒沙葱?这味儿也太霸道了,我家老张躺炕上都被熏醒了!”
    苏星眠看著一个接一个涌进院门的人。
    十五分钟,一盘菜见了底。
    刘大姐舔了舔嘴唇。
    “妹子,这菜要是端到团部食堂去,能把全团的兵都馋哭。”
    苏星眠坐在门槛上,没搭腔。
    经络里又涌进来一小股暖意。
    种出来的菜被人吃了也算功德。
    她没多想。
    拍拍膝盖站起来,进灶房刷锅。
    刘大姐走之前,要了一小碗带走。
    “给韩嫂子送去尝尝!”
    师长夫人。
    苏星眠点头,没说啥。
    师长家属院。
    韩玉芝坐在饭桌前,面前摆著白菜燉粉条,咸菜丝,紫菜汤。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放下了。
    从中午开始,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从东边断断续续飘过来,到现在鼻子里还残留著。
    吃什么都没味儿。
    勤务员小王端著碗进来。
    “韩嫂子,刘大姐刚才送了碗菜过来。”
    搪瓷碗放到桌上,盖子一揭。
    金黄炒蛋裹著翠绿葱段,还冒著热气。
    折磨了她一下午的那股香,从碗里涌上来,浓了十倍。
    “说是政委媳妇用她那块地里种出来的沙葱炒的,让您尝尝。”
    韩玉芝犹豫了两秒,夹了一小撮。
    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动作停住。
    又一筷子。
    第三筷子。
    碗见底的时候,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目光往窗外东墙方向瞟了一眼,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面前那盘白菜燉粉条被她不声不响地推远了半寸。
    师长推门进来了。
    “吃什么呢?”
    韩玉芝把碗推过去。
    “底下还剩一口,你尝。”
    师长用筷子颳了刮碗底,最后一点蛋碎和葱末送进嘴里,嚼完了,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
    “谁做的?”
    “周秉衡媳妇,她那块地里种出来的沙葱。”
    师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那块地,出苗了?”
    韩玉芝没答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白菜燉粉条。
    “老吴,改天把那个苏同志叫家里来坐坐吧。”
    师长瞅她一眼。
    “你不是对人家有意见?”
    韩玉芝没接话。
    嘴里那股沙葱的鲜甜,到这会儿还没散。
    *
    傍晚。
    周秉衡回来的时候,苏星眠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一把新割的沙葱、半筐菠菜,正一棵棵分拣。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菜。
    “今天出了多少?”
    苏星眠掰著手指头。
    “沙葱割了三茬,两斤半。菠菜间苗拔下来的,三斤多。”
    周秉衡蹲下来,拿起一棵沙葱,掐了一截放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很鲜。”
    沙葱放回去。
    “出苗和產量的数据记下来了吗?”
    苏星眠拍拍围裙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周秉衡接过来展开。
    出苗率、每畦株数、茎高、叶片数、浇水量、施肥量,一笔一画,字跡端正。
    他看完抬头。
    “今晚我帮你整理一份报告。”
    苏星眠歪著脑袋。
    “什么报告?”
    “这个沙葱,耐寒、耐碱,生长周期极短,营养价值高。”
    他目光深沉。
    “贺兰山沿线有三十七个哨所,一旦入冬大雪封山,最远的哨所补给周期长达四十五天,这期间,战士们只能靠咸菜疙瘩和脱水萝卜乾过冬。”
    苏星眠听懂了。
    他要把她种出来的沙葱,推到比菜地高得多的层面上去。
    “如果沙葱能在哨所附近的荒地上推广种植,那战士们冬季蔬菜补给的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周秉衡看著她。
    “报告我来写,署上你的名字,递交到师部,由师长定夺是否上报军区。”
    苏星眠抱著膝盖,仰著脸。
    “哥哥,你这是在给我搭梯子呢。”
    周秉衡没否认。
    “梯子我给你搭好,路要靠你自己往上走。”
    苏星眠跳起来搂住他脖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那我今晚给你做沙葱炒蛋,最后三个鸡蛋全用上!”
    周秉衡揽住她的腰,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
    “报告里,关於你奶奶留下的方子,一个字都不要提,只谈效果和数据。”
    苏星眠懂了。
    方子是核心,不能全亮,底牌留著,才有持续的价值。
    老狐狸教她的,她记下了。
    “哥哥。”
    “嗯。”
    “你对我真好,就是可惜秉闻不在,我想让他也尝尝我种的沙葱。”
    周秉衡没说话,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把人摁进怀里。
    搪瓷缸子里的蜂蜜水凉了,谁也没去管。
    ……
    三天后。
    一份誊抄工整的报告被送到团部,当天下午就转呈至师部。
    一亩二分盐碱荒地,播种二十二天。
    沙葱出苗率百分之百。
    香菜出苗率百分之九十四。
    菠菜出苗率百分之九十一。
    原本板结髮白的盐碱地,如今变得鬆软湿润,顏色加深,保水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报告的结尾强调,此项种植试验成本低廉,建议作为解决边防哨所冬季蔬菜短缺问题的试点项目,进行推广。
    第二天一早,师长的吉普车停在了东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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