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家属院食堂门口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文艺匯演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全驻地的官兵和家属都聚在这儿,椅子不够坐,后排的新兵蛋子踮著脚,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前探。
    苏星眠和周秉衡是最后到的。
    人还没走近,张翠花那跟高射炮似的大嗓门就精准锁定了目標。
    “我的妈呀!苏妹子今天这是要成仙啊!”
    齐刷刷的,所有脑袋都转过来了。
    苏星眠穿著沈织亲手裁的驼色羊绒大衣。
    收腰,a字下摆,剪裁利落又不失柔美,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衣领翻折处,恰好露出里面墨绿色毛衣的圆领,前胸那朵深浅两色交替织出的霸王花暗纹,若隱若现。
    头髮用银簪松松挽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军嫂们眼睛都看直了。
    可下一秒,当她们的视线移到苏星眠旁边的男人身上时,集体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秉衡今天,太不“政委”了。
    军大衣敞著怀,没系扣子,里面同色的墨绿毛衣完整暴露,胸前同样的霸王花暗纹。
    黑色围巾隨意搭在肩上,两端耷拉下来。
    本就英挺的五官被这股子不羈劲儿一衬,那叫一个要命。
    军帽压得低,帽檐底下那双眼含著笑,目光全黏在身侧的人身上,没挪开过。
    马春兰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我没看错吧?周政委今天……要风度不要温度?”
    李秀英使劲拍赵红梅的胳膊。
    “你看你看你看毛衣!前面那个花!一模一样的!”
    两人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苏星眠耳根微烫,余光瞥了一眼周秉衡。
    这个人嘴角噙著淡笑,步伐不紧不慢,左手自然而然搭上她后腰。
    掌心的热度隔著羊绒大衣传过来,稳稳噹噹的。
    他太享受这些目光了。
    这只老狐狸!
    苏星眠忽然就明白了,他今天是故意的。
    故意敞开大衣,故意露出毛衣,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个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挺了挺胸,嘴角咧得特別甜。
    她男人好看,她织的毛衣也好看,她高兴。
    两人在一片艷羡的窃窃私语中,在前排落了座。
    苏星眠刚坐下,一股股细微却纯粹的善意和羡慕,化作暖流涌入她的经络。
    地底下那七个大傢伙懒洋洋的,对这点“零食”不屑一顾。
    她伸手去接张翠花递来的瓜子,大衣袖口顺势往上一滑。
    左手腕上,上海牌腕錶旁边,一条红色编织的手炼安安静静躺著。
    收尾处缀了两颗打磨得圆润光亮的黄铜小珠,灯光下闪了一下。
    张翠花的眼睛比金雕还尖。
    “等等等等……苏妹子你手上那是啥?红绳?”
    苏星眠下意识想缩手,已经晚了。
    “让我看让我看!”
    张翠花一把抓住她手腕,凑近端详。
    “哎呀妈呀!这编法我见过,藏区那边的。谁给你编的?”
    所有军嫂的脑袋瞬间围了过来。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有人更尖。
    “你们看周政委,他在扶帽子,看他左手!”
    眾人齐刷刷扭头。
    周秉衡正抬著左手,不紧不慢扶了一下军帽帽檐。
    动作自然极了。
    可他抬起的左手腕袖口处,赫然露出一截一模一样的红色编绳,同样的黄铜小珠。
    “嚯——!!!”
    食堂门口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惊呼。
    周秉衡放下手,面不改色,甚至还朝这边瞥了一眼。
    那笑意里头,温柔又得意,明晃晃地写著。
    看什么看,我媳妇给织的毛衣,我给媳妇编的绳,你们酸去吧。
    他是故意的。
    苏星眠在心里把“老狐狸”三个字默念了八百遍。
    军嫂们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追问。
    “红绳谁编的?”
    “啥寓意?”
    “哪来的铜珠子?好亮!”
    苏星眠正组织语言,后排传来一个带著醉意的声音。
    “嫂子!那个!我知道!”
    小赵。
    这小子今天轮休,被老蔡灌了两杯白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舌头都大了。
    “政委……政委在办公室编的,我亲眼看见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
    “什么?”
    “周政委?亲手编的?”
    小赵越说越带劲,酒上头根本剎不住车。
    “编了好几天呢!用的红线,还有子弹壳磨的珠子!他让我保密,说给嫂子的惊喜,不让我说……嗝……”
    他打了个酒嗝,忽然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慢慢转头,对上了周秉衡笑眯眯的脸。
    温和极了。
    小赵的酒,刷地一下全醒了。
    完了。
    政委这个笑他太熟了,上回看见这个笑的人是孙德胜,现在还关在保卫科,等开年就下放了。
    “那个……我……政委我……”
    周秉衡没吱声,只是抬手,不紧不慢又扶了一下帽檐。
    红绳在灯光下一闪。
    军嫂们彻底疯了。
    “天爷!周政委那双手!批文件下命令的手!用来给媳妇编红绳?”
    “还是子弹壳磨的珠子!这也太……”
    “我男人连我生日都记不住!看看人家!”
    討伐声此起彼伏,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在场所有已婚男性军官。
    好几个营连长被媳妇掐了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不敢吭声。
    苏星眠偷偷拿胳膊肘捅了周秉衡一下,压低嗓子:“你成心的。”
    周秉衡侧过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发烫。
    “和谐的夫妻关係,有助于思想进步,思想进步了,工作积极性就上来了。眠眠同志,我可以申请今晚的组织生活课增加时长吗?”
    “……申请报告未通过。”
    苏星眠別过脸,耳朵尖红成了透明的。
    梁劲坐在吴秋梨身边,听著军嫂们的討伐声,整个人如坐针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常年握枪、打靶、拆装武器磨出来的粗糙大手,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
    编红绳?
    他连穿针引线都费劲。
    “媳妇……”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期期艾艾的窘迫。
    “抱歉,我手粗,我不会编红绳……”
    吴秋梨转头看他。
    灯光底下,她脸颊圆润了不少,眉眼柔和,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梦境里那个“完美丈夫”,温文尔雅,滴水不漏,八年,她愣是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而眼前这个。
    笨拙的,紧张的,连道歉都说不利索的男人。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熬粥,把枕头垫高三寸怕她烧心,大冬天用自己的体温把被窝焐热了才让她钻进去。
    吴秋梨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根。
    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很喜欢你托人给我买的胸衣。”
    梁劲整个人僵了。
    “穿著很舒服。”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我很喜欢。”
    梁劲的脖子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跟个被表扬的小学生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最后只是闷声“嗯”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还给你买。”
    吴秋梨靠在他肩头,笑意温柔。
    ……
    而食堂最角落的条凳上,周秉源一个人坐著。
    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围巾扎得一丝不苟。
    跟他弟弟那副“开屏孔雀”的德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了一眼老二敞著怀露毛衣的得瑟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到下巴的军大衣,默默把视线挪开了。
    昨天晚上他直奔缝纫组,没见著人。
    沈织赶製弟妹的羊绒大衣去了,屋里一盏灯亮著,门关著,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敲。
    今天傍晚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一盒饺子。
    跟弟妹他们一起包的,形状丑得像一群被碾过的元宝,好歹没露馅。
    沈织开门了。
    她穿著灰蓝色的旧棉袄,头髮绑了个低马尾。
    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周团长。”
    “沈同志。”
    两人就这么站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沈织先侧了身,让出门口。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沈织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缝纫机占了半面墙。
    炉子烧得旺,但只有一盏灯,昏黄的光打下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柔软的影子。
    周秉源坐在对面,大块头挤在小椅子上,膝盖差点顶到桌沿。
    他没敢多说话。
    吃了十六个饺子,沈织吃了八个。
    她咬开第一个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馅太咸了,弟妹调馅的时候他往里多加了两勺盐,紧张过度。
    但她没吱声,就著热水把八个全吃完了。
    临走时她把饭盒洗乾净还给他。
    “谢谢。”
    就两个字。
    但周秉源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
    ……他高兴得不行,打扮好就来会场了。
    可左等右等,文艺匯演马上开场了,沈织没来。
    前面传来弟弟弟妹的笑声,军嫂们还在闹红绳的事。
    他抬眼。
    老二正低头替弟妹系围巾,两个人同款毛衣,同款红绳。
    弟妹拍了一下老二的手,老二反手就握住了,十指交扣,光明正大。
    周秉源移开视线。
    两个小时前,两人一起吃了饺子。
    她还说谢谢了。
    这算不算……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確定。
    明天再去送一盒饺子?
    ……馅得少放点盐。
    台上锣鼓一响,有人开始唱样板戏了。
    周秉源低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抬头朝缝纫组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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