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三楼会议室。
    屋里坐了三十多號人,各团的主官全到齐了,气氛有些凝重。
    会议刚开了五分钟。
    坐在左侧的三营长实在没忍住,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半包大前门。
    拇指一顶,滑出一根,顺势夹在指间。
    另一只手刚掏出火柴盒,“咔噠”一声轻响,周秉衡停下了讲话。
    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平放在文件上,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
    “把烟收起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
    三营长捏著火柴的手僵在半空。
    他打了个哈哈,乾巴巴地赔笑。
    “政委,我就点一根。”
    “昨天带兵拉练没睡好,癮上来了,提提神。”
    周秉衡没有去讲纪律,也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坐在那,身形笔直,就那么看著三营长。
    十秒钟过去。
    三营长脸上的笑掛不住了,脑门开始冒汗,老老实实把烟塞回纸盒里,火柴揣回兜。
    “继续开会。”
    周秉衡重新拿起笔。
    “二团的冬储补给单讲到哪了?”
    这场会开了足足两个半小时。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大烟枪,硬是没人敢碰一下口袋。
    散会的时候,几个人推开椅子往外走,刚出大门就在走廊里连串哀嚎,纷纷互相借火,仿佛晚抽一秒就能憋死。
    禁菸令就这么在会议室里立了下来。
    持续了一周,下边的怨声终於憋不住了。
    几个团的主官私底下串联好,挑了个吴国强没出去视察的下午,组团去敲师长办公室的门。
    门一推开,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全在吞云吐雾。
    烟味浓得辣嗓子。
    一团长拍著大腿,一肚子苦水。
    “师长,您得管管。”
    “开会犯困全靠这一口烟提神,他倒好,一句话全给掐了。”
    “现在去开会比负重五公里还难受。”
    后勤处的戚处长也是直嘆气。
    “我这二十年烟龄,说断就断,抓心挠肝啊。”
    “昨天查帐的时候,没抽那两口,帐本上的数字都对不上號了。”
    保卫科老刘敲著桌沿。
    “咱以前上前线打仗,首长都没禁过我们的烟。”
    “这新规矩也太严苛了。”
    “师长,您给透个底,政委是不是对咱们有意见?新官上任,拿这事儿给大伙立规矩立威呢?”
    吴国强被熏得直咳嗽,起身把窗户全推开,凉风灌进来才散了点菸味。
    他心里也纳闷。
    周秉衡那小子做事向来稳重,也分得清主次,不至於在这点小事上跟底下的干部较劲。
    “行了,別在我这嚎了。”
    吴国强把人全轰了出去。
    “晚点我找他问清楚,你们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等屋里的空气换了一遍,吴国强直接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十分钟后,周秉衡推门进来。
    他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刚批註完的训练大纲。
    “坐。”
    吴国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你最近在会议上搞什么禁菸令?”
    “底下几个老兵油子都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
    “你要立规矩有的是办法,犯不著拿他们那口菸癮开刀。”
    周秉衡把训练大纲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挑不出一点毛病。
    “师长,我今年二十九了。”
    吴国强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二十九。”
    “咋了?”
    他瞪著眼睛。
    “当了个副政委,年纪还越活越倒退了?这跟禁菸有什么关係?”
    周秉衡面色不改,语气极其正经。
    “我结婚一年多了,还没孩子。”
    吴国强刚端起搪瓷缸子准备喝水,手腕一抖,差点没把水洒在裤襠上。
    周秉衡没等他搭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医生说,二手菸对要孩子有影响。”
    “我跟星眠最近在备孕,这事不容闪失,我得对她的身体负责。”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安静。
    吴国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脑子里疯狂叫骂。
    当初满大院的人排著队给你介绍对象,你小子眼高於顶,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急了?
    你急了跑去会议室里折腾什么要孩子!
    你跟我一个大老爷们一本正经扯这个,合適吗!
    “你……”
    吴国强指著他,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本想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但周秉衡的视线突然一转,落在了吴国强桌面上那包拆了口的大前门上。
    那目光里透著审视,评估,还有点不赞同。
    吴国强后背一凉。
    他反应奇快,一把抓起那包大前门塞进抽屉,顺手上锁,直接把钥匙拔下来揣进裤兜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吴国强不耐烦地摆手赶人。
    “我回头跟他们打个招呼。”
    周秉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
    临出门前,停下脚步补了一句。
    “师长,您也少抽。”
    “嫂子上次带您去做体检,单子上写著肺纹理增粗。”
    “嫂子说,下个月正琢磨停您的烟票。”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吴国强坐在椅子上,看看关紧的房门,再看看上了锁的抽屉,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这小子,自己备孕,连老子的烟都惦记上了!
    到了下午,消息从师长办公室漏了出去。
    漏风的速度堪比大西北的八级狂风。
    不到天黑,整个师部机关都知道了。
    周副政委在会议室里禁菸,是因为两口子在备孕。
    底下的反应瞬间两极分化。
    年轻的参谋和军官们在食堂吃饭时直起鬨。
    “看不出来啊,政委平时一副端方持正的內敛样子,疼起媳妇来这么顾家。”
    “连二手菸都不让嫂子吸一口。”
    那些上午还跑去告状的老兵油子们,听到这话全缩了脖子,互相嘀咕。
    “备孕?这理由比军令还大。”
    “要是真因为咱们抽菸,害得政委怀不上孩子,这锅谁背得起?”
    “惹不起惹不起,以后开会前大伙先在外面抽足了再进去。”
    最绝的还是通信科的小刘。
    这小子脑袋灵光,赶在下班前,直接拿了张白纸,用毛笔写了一行大字贴在值班室的木门上。
    【本室已划为无烟区。违者请自觉给政委夫人捐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张手写告示一出,没半个小时,就被好几个连队和科室原样抄走,贴得满墙都是。
    甚至后勤股的王干事,当天就揣了一包大白兔在兜里,扬言要是没忍住抽了,当场交罚款。
    这事成了师部初秋最大的一桩笑谈。
    但出奇的,再也没人敢在周秉衡主持的任何场合里摸烟盒了。
    ……
    晚上。
    小院里的灯亮著。
    苏星眠坐在床上,手里正摆弄著陆远山下午送来的下一阶段防风林草籽清单,以及赵淑芬对霸王花浆果项目进度的研究报告。
    院门响了。
    周秉衡推门进来,带著一身秋风凉气。
    他隨手脱下军装掛在衣架上,转过身朝床边走去。
    苏星眠放下手里的单子,凑过去在他领口和袖口嗅了嗅。
    是清爽的草木味道,没有那股呛人的烟油子味。
    “哥哥,我下午听家属院的李嫂子说,你把全师开会时的烟都给禁了?”
    苏星眠仰起脸看他,眼睛里透著明晃晃的笑。
    “嗯。”
    周秉衡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捏她温软的手指。
    “名义还是为了备孕?”
    “事实如此。”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伸手勾起她的一缕头髮绕在指尖。
    苏星眠笑出了声。
    “只有开会的时候禁?那其他时间呢?”
    “其他时间我不在他们办公室待著,不需要费心。”
    周秉衡身子往前倾,直接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苏星眠搂住他的脖子,顺势靠在他怀里。
    “你这么干,明天我出门,那群嫂子们肯定又要拿这事儿来调侃我了。”
    “说两句就说两句。”
    周秉衡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安抚地拍了拍,嗓音低沉。
    “实惠拿到就行。”
    “我相信我家眠眠能应付她们。”
    两人在床沿抱了一会儿。
    苏星眠刚想说说明天玉米浇最后一遍水的事。
    周秉衡突然鬆开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摺整齐的电报纸。
    “京城来的。”
    他的脸色敛起了刚才的温情。
    苏星眠动作一顿,接过电报纸展开。
    周秉衡沉声开口。
    “宋青青这三个月,產后精神失常。”
    “前阵子发疯的时候,差点把那个体弱的孩子直接从二楼窗户扔下去摔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电报纸上。
    “但诡异的是,昨天下午,她忽然恢復正常了。”
    “说话做事条理分明,也不闹了,完全看不出一点疯癲的痕跡。”
    “今天凌晨,江虹派车秘密把她接走,没有回大院,目前安置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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