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省农业农村厅。
    刘建明坐在办公室,泡了一杯茶,正悠閒的喝著。
    调阅函的事,他拖了快一周了。
    从“正在走程序”到“领导出差”,理由换了好几个,每次审计组打电话来催,他都有新的说辞。
    他觉得自己拖得挺好,既不撕破脸,又不给材料,等审计组催不动了、放弃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他扭头一看,门口站著的居然是黄诗德。
    分管副厅长,他的顶头上司。
    他连忙站起身,面带笑容。
    “黄厅长……”
    他正想说什么,被黄诗德打断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建明有点懵逼,一般黄厅长有事找他,都会打电话或者叫秘书传话。
    几乎不会亲自来办公室叫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脑子里快速转动著:“黄厅长亲自来找我,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难道是调阅函……?”
    他心中忐忑地跟在黄诗德身后,不敢问原因。
    黄诗德走到办公室坐下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建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等著黄诗德开口。
    “刘处长,晴顺县的那份调阅函,怎么回事?”
    果然是这个事情……
    刘建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黄厅长,那个调阅函……我们收到了。但材料调取需要走程序,需要您签字——”
    “我出差了?”
    黄诗德打断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建明脸上。
    刘建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黄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什么意思?”
    黄诗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建明耳朵里。
    “审计组催了三次,你说『正在走程序』。审计组催了四次,你说『领导出差了』。刘处长,我什么时候出过差?我怎么不知道?”
    刘建明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黄厅长,我——”
    “你先別说话。”
    黄诗德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刘建明面前。
    刘建明低头一看,是一份催办函。
    红头文件,省审计厅的抬头,上面盖著公章。
    內容很正式,措辞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审计工作临近收尾,急需相关材料,请贵厅予以协助。”
    抄送栏里写著:
    省农业农村厅办公室、分管副厅长黄诗德、省审计厅办公室。
    刘建明盯著那份催办函,手开始发抖。
    “刘处长,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发到我这里了。你跟我说『正在走程序』?你让我这个分管副厅长怎么跟审计厅交代?”
    “黄厅长,我……我马上处理。”
    “马上?”
    黄诗德靠在椅背上,盯著他。
    “刘处长,调阅函在你手里压了几天了?”
    刘建明低下头,不敢看黄诗德的眼睛。
    “刘处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黄诗德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压这份调阅函,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压的?”
    刘建明的手指猛地收紧。
    “黄厅长,是我……是我工作疏忽——”
    “刘建明。”
    黄诗德没有叫他“刘处长”,直接叫了名字。
    在官场上,称呼的变化往往意味著態度的变化——
    直呼其名,就是质问。
    “你在农业农村厅干了几年了?”
    “十……十年。”
    “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处长,不容易。”
    刘建明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姐夫是晴顺县的常务副县长,对吧?”
    刘建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黄厅长,我——”
    “刘建明,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著。”
    刘建明抬起头,看著黄诗德。
    “第一,今天下班之前,晴顺县的材料必须送到审计组。少一份都不行。”
    “第二,这件事,我会在厅党组会上通报。你写一份书面检查,交到办公室。”
    “第三——”
    黄诗德看著他,目光沉了沉。
    “你姐夫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他在晴顺县做了什么,跟你没关係。你再帮他压材料,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刘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我听说省纪委在关注调阅材料的事,你难道没听到风声?”
    刘建明顿时心中一沉。
    这个消息,他当然听到了,只是还有另外的人给他传话,让他適当卡一卡。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副处级,谁也得罪不起。
    加上这件事,跟方明远有关,他便硬著头皮扛下来了。
    “我……听说了。”
    他吞吞吐吐的回了一句。
    黄诗德看著他,像看傻子一样,嗓门提高了一分。
    “知道省纪委在关注了,你为何还不清醒?执迷不悟?”
    “黄厅长,我……”
    黄诗德抬手,打住他。
    “別说了,你去吧……”
    刘建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拿起桌上的催办函,转身往外走。
    “刘建明。”
    黄诗德又喊他。
    刘建明停下来,转过身。
    黄诗德看著他,用命令的语气再次强调:
    “材料今天必须送过去。”
    刘建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黄诗德知道了。
    他知道调阅函被压了,知道方明远是他姐夫,知道他在帮方明远拖时间。
    他甚至可能知道,这件事背后不只是方明远。
    刘建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份调阅函,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財务处的號码。
    “老张,晴顺县柳河镇那笔专项资金的原始审批文件,你马上调出来。全部调出来,原件,一份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刘处,你不是说先不急吗——”
    “我说马上。今天下午之前,送到审计组。”
    “好、好,我马上办。”
    刘建明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黄诗德说“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这句话,是在告诉他: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上面。
    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发到了黄诗德那里,黄诗德被惊动了;
    黄诗德背后,也许还有更高层的人。
    刘建明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號码。
    他想打过去,告诉方明远——他压不住了,材料今天就要送过去,你那边自己想办法。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如果这个电话被查到,他就完了。
    隨后,他翻出与方明远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全部刪除。
    想了一下,乾脆把联繫方式也全部刪了。
    方明远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黄诗德说“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刘建明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於方明远——干了那么多坏事。
    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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