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
    天还没亮透,方志文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是他决定去投案自首的日子。
    妻子还在睡,不知道他今天要去哪里。
    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他的脸色苍白,眼袋很深,头髮有些乱。
    他洗了把脸,对著镜子把头髮梳整齐,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平时开会、下乡、接待领导都穿它。
    今天,他穿著它去自首。
    方志文走出臥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
    她在被子里蜷著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头髮散在枕头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奥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纪委大院在县城东边,一栋五层的楼,外墙面刷著白色的涂料,楼顶竖著一面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方志文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面国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最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县纪委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看到方志文走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
    方志文是柳河镇的书记,在县里算是个人物,门卫认识他。
    “方书记?这么早?”
    “我找刘书记。”
    门卫点了点头,翻开登记册,让方志文写下来访记录。
    登记完毕。
    方志文穿过院子,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
    墙上掛著纪委的工作守则,白底红字,方方正正——
    “忠诚、乾净、担当”。
    他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志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开著,方志文站在门口,看到刘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方志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进来。”
    方志文走进去,在刘志远对面坐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刘志远面前。
    “刘书记,这是我的交代材料。柳河镇的问题,都在里面了。”
    刘志远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看著方志文,目光沉沉的。
    “方志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自首。”
    刘志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刘志远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
    方志文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像等著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著方志文。
    “这些材料,你自己写的?有没有人逼你?”
    “没有。是我自己写的。”
    “你知道这些材料交给我,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意味著我回不去了。”
    刘志远沉默了片刻。
    “方志文,你写的这些问题,如果查实,不是简单的违纪。你明白吗?”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白。该负的责任,我负。该坐的牢,我坐。”
    刘志远盯著他看了几秒。
    他在县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来交代问题。
    有些人是被逼的,有些人是为了减轻处罚,有些人是真的悔过了。
    方志文是哪一种?
    他不確定。
    “方志文,你写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有。大部分证据都在材料里提到了。转帐记录、合同、验收报告,原件在柳河镇財政所和经开区办公室。还有一些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周敏交的那些材料,跟你的对得上吗?”
    方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得上。周敏经手的那些,我也写了。”
    刘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
    “方志文,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留置程序就启动了。
    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对你的情况进行初步核实,然后决定是否正式立案。
    在核实期间,你不能离开指定的场所,也不能与外界联繫。你配合吗?”
    方志文也站起来。
    “配合。”
    刘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胡主任,你带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掛了电话,他看向方志文。
    “方志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事情——
    十年前刚去柳河镇的时候。
    在镇政府的院子里跟老农聊天;
    五年前经开区项目开工的时候,站在工地上剪彩;
    一个月前审计组进驻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彻夜难眠。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放电影一样。
    “刘书记,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通知我家里?我爱人知道后,我怕她受不住。”
    刘志远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方志文,留置必须要通知家属。这是程序。但我会安排人跟她好好说,儘量让她少受一些刺激。”
    方志文低下头。
    “谢谢刘书记。”
    门被敲响了。
    刘志远说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的制服。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表情严肃。
    胡意伟,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
    “刘书记。”
    “方志文来交代问题。你们带他去谈话室,先把基本情况问清楚。然后按程序办理留置手续。”
    胡意伟看了方志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边请。”
    方志文跟著他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下了楼梯。
    谈话室在二楼,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窗户。
    胡意伟推开门,方志文走进去。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面党旗,旁边写著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胡意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方志文在椅子上坐下来。
    胡意伟在他对面坐下,那个女干部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方志文,今天是你主动来的。你愿意交代问题,我们欢迎。但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把情况问清楚。你配合吗?”
    “配合。”
    “那好。”胡意伟翻开笔记本,“你先说说,你在柳河镇任职期间,都参与了哪些违规违纪问题?”
    方志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2019年第一笔“其他支出”开始,到方志强的17.5亩征地,到宏达商贸的虚假合同,到钱程经手的那些假验收报告。
    他说了一条又一条,说了一笔又一笔。
    他说了將近两个小时,中间没有停过。
    旁边的女干部敲著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方志文说完的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大部分证据都在我写的材料里提到了。原件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还有一部分在柳河镇財政所和经开区办公室。”
    胡意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
    “方志文,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写的材料我们会认真核实。从今天开始,你会被安排在指定的场所,在留置期间,你不能与外界联繫,也不能离开。”
    “知道。”
    胡意伟看了那个女干部一眼,她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电脑。
    胡意伟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很快,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方志文身边。
    “走吧。”
    方志文站起来,跟著他们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
    路过刘志远办公室的时候,门开著,他看了一眼。
    刘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没有抬头。
    方志文继续往前走,走完走廊,下楼,穿过院子。
    那面国旗还在楼顶飘著,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
    两边各坐著一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纪委大院,匯入主路的车流。
    方志文看著窗外。
    县城的主街道他走过无数次,两边的店铺、路口的红绿灯、街边的行道树,他都熟悉。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这些。
    ……
    刘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著方志文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方志文写了满满一本,字跡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金额,写得很详细。
    这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是准备了很久的。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何县长,方志文今天早上来纪委自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交代了什么?”
    “柳河镇的问题。1160万的专项资金去向,方志强的征地补偿款,宏达商贸的关联交易,钱程经手的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全都交代了。”
    “证据呢?”
    “他说大部分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已经安排人去取了。”
    何颖又沉默了片刻。
    “刘书记,方志文自首的事,暂时不要声张。”
    “我知道。但方明远那边——”
    “我来处理。”
    刘志远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方志文自首了,柳河镇的案子进入了纪委的程序。
    证据有了,口供有了,方志文跑不掉了。
    但方明远呢?
    刘志远想了想,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方志文写了钱程、写了周敏、写了宏达商贸、写了方志强.
    但方明远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方志文是在保方明远。
    何颖掛了刘志远的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手机屏幕。
    方志文自首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现在,方志文终於自己走进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方志文自首了。今天早上,县纪委。”
    发完之后,她盯著屏幕。
    陈大鹏很快回復了:“他交代了什么?”
    “柳河镇的问题。1160万,方志强,宏达商贸,钱程——都交代了。”
    “方明远呢?”
    何颖看著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没提。”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他在保方明远。这是丟卒保车!”
    何颖知道陈大鹏说得对。
    方志文去自首,交代了柳河镇的所有问题,但方明远的名字一次都没提。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他在用自己的命,保方明远的命。
    他不知道方明远在外面能不能撑住,但他选择了相信。
    何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盯著那片灰色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方志文自首了,方明远也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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