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白马庄园,稳稳停在门口。
    初沿沿推开车门,闷著头往屋里走,换鞋,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沙发上或者跑去厨房找吃的。
    径直上楼,推开书房的门,在桌前坐下来。
    翻开书,拿出笔。
    乖乖地开始恶补她掛的那五科。
    白执渊站在书房门口,门开著一条缝,没有进去。
    他看著初沿沿坐在那里的背影。
    肩膀微微內收,脑袋低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翻开一页书,又翻一页,偶尔停下来咬著笔帽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很乖。
    白执渊靠在门框上,神情复杂。
    她跟白敘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很开心?
    他们会聊什么?
    学校里的事?
    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
    哪家奶茶好喝?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他们是同龄人,有共同话题。
    而他呢。
    他比她大整整八岁。
    他上高中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刚进高中。
    他已经在商场上跟人谈几千万的项目了,她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
    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八年的时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会开玩笑,不懂网络用语,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在追什么剧,听什么歌。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开会、看文件、谈项目、应酬。
    偶尔休息,也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抽菸,或者站在书房里看窗外的天。
    她一定觉得他很无趣吧。
    白执渊想著想著,心情越来越不好。
    他把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一个人下楼,走到花园里去。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一下,脸被照亮的瞬间,能看到她眉心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被晚风吹散。
    一支接一支,压抑著內心深处的不安。
    …
    书房里,初沿沿低头做著题。
    她今天很乖。
    乖得连她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饭是王妈端上来的,她一边吃一边看题,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还盯著书本。
    晚饭也是这样,她连餐桌都没去,直接在书房里对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劲。
    可能是今天在游乐园看到白执渊那张臭脸的时候,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生气她没做题。
    掛了五科。
    如果补考再不过,她在白执渊心里就真的跟边牧没什么区別了。
    初沿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著天花板,眼睛酸得不行。
    好累啊。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姿势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眯一会儿就好。
    十分钟,不,五分钟,缓一缓就继续做。
    下个月一定要把那五科补过。
    不能让白执渊看扁了。
    不然他俩更没有戏了。
    一个连五门补考都过不了的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一圈,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这一眯,乾脆就睡著了。
    白执渊从花园回来的时候,身上带著淡淡的烟味。
    他在玄关喷了点祛味喷雾,等几分钟,才上楼。
    书房的灯还亮著。
    他轻轻推开门,看到初沿沿趴在桌子上,脸枕著胳膊,呼吸均匀而绵长。
    书本摊在她面前,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她睡著了。
    他转身去客房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折好,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
    毛毯覆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檯灯的光拢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鼻樑小巧而挺翘,嘴唇微微张著,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水蜜桃,带著一层细密的水光。
    一呼一吸,轻轻的,慢慢的。
    白执渊忍不住仔细端详起她睡觉的模样来。
    甜美,安静,毫无防备。
    他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初沿沿刚到白家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缩在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两只手抱著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著外面所有的人。
    保姆哄她,没用。
    佣人叫她,不理。
    白敘凑过去跟她说话,她也不应。
    后来是他。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放在床沿上。
    “沿沿,出来吃糖。”
    她没有动,但眼睛盯著那颗糖。
    他剥开一颗,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挺甜的,不出来就没了。”
    她慢慢地从床底下爬出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走那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那时候,他们的关係还很好。
    至少,沿沿不怕他。
    她会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不吵不闹的跟著。
    有时候他回头看她一眼,她就冲他笑,露出缺一颗的门牙,憨憨傻傻的。
    后来,她长大了,写一封情书。
    他大发雷霆。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一封情书而已,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是因为觉得她年纪小不该想这些?
    把心思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还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天他骂她很久,她哭得很厉害,眼泪一直流,眼睛肿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她就怕他了。
    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也只是低著头叫一声“大哥”,然后快步走开。
    她再也不跟在身后冲他笑了。
    白执渊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慢慢抬起来,指尖悬在她的嘴唇上方。
    晶莹剔透的唇瓣,亮晶晶的,像水蜜桃。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扣进掌心。
    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站在门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好像动了某种不该动的念头。
    书房里。
    初沿沿动了动。
    她的眼皮轻颤几下,慢慢睁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张嘴叫了一声:“白执渊?”
    没有人应。
    她揉揉眼睛,旁边椅子空空的,没有人。
    可是她明明感觉到刚才有人坐在旁边。
    那种感觉特別真实,像是有人一直在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沉沉的。
    难道是在做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一条毛毯。
    折得整整齐齐,盖在她肩膀上,把她的后背和手臂裹得严严实实。
    不是梦。
    初沿沿的手指捏著毛毯的边角,摩挲一下,柔软的绒毛蹭过指腹,带著一点暖意。
    他刚才真的在。
    她的心跳快半拍,脸颊慢慢热起来。
    她拿下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书本,拿起笔。
    深吸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
    跟掛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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