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拐杖声从廊下传来,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著,急切地走进书房。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姜裹儿——
    衣衫半敞,满脸血泪,额头上豁了道口子,血珠子还在往外冒,顺著眉骨淌。
    整个人蜷在书架脚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太君的拐杖咣地砸在青砖上,震得满院子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裴章!”
    裴章浑身一震,手臂僵在半空,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祖母,您听我解释……”
    “解释?”老太君气得胸口直起伏,拐杖又砸了一下。
    “你给我解释!大白天的,你在你大哥的书房里对他的通房丫头做什么?!”
    “我没有碰她!是这个贱婢自己撕的衣裳!她诬陷我!”
    老太君没理他,径直走到姜裹儿身边,弯腰去看她的脸。
    两道巴掌印,左右各一个,脸颊肿得老高。
    鬢髮散乱,腰间絛带拖在地上。
    老太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好啊,好啊。你堂哥还没成亲呢,你就上赶著来糟践他的通房。“
    “是嫌自己院子里的女人不够多?还是嫌我老婆子活得太长,碍你的眼了?”
    “祖母!”裴章急了,脸都涨紫了,“我是来取文书的!她自己跑进来——”
    “取文书?”老太君冷声打断他。
    “让之的书房,你凭什么进?他的腰牌在你身上?还是他亲口跟你说了?”
    裴章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半个字。
    秦嬤嬤已经蹲在姜裹儿身边,拿帕子捂她额头的伤口。
    姜裹儿抓著秦嬤嬤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炸开了一嗓子。
    “我的老天爷!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三夫人柳氏领著两个丫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姜裹儿。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从姜裹儿身上裂开的薄袄,扫到裴章指甲上的红痕。
    脸色变了又变。
    “裴章!”柳氏两步衝上去,一把揪住裴章的袖子,“你又祸害谁了!”
    裴章铁青著脸甩开她:“你闹什么?!我没碰她!”
    柳氏没管他,转头直奔姜裹儿,伸手就去抓她的头髮。
    “你个狐媚子!得了相爷恩宠还不够,还想勾搭三爷,究竟安的什么心?”
    “够了!”
    老太君拐杖重重一顿,拦在姜裹儿身前。
    “柳氏,你冷静些。”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咬著牙收了回去。
    但人没退,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太君!您得替我做主啊!”
    她跪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得声泪俱下。
    “我嫁进裴家八年了!八年!我替他纳了六房妾!通房丫鬟还有五个!“
    “他院子里光伺候他的女人,扳著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容她们、让她们、忍她们,日子且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好了,六房妾不够,通房也不够,连他大哥的人都敢动了!”
    她往地上一趴,额头磕得咚咚响。
    “老太君,您要是不管,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府。
    二夫人钱氏带著丫鬟,站在月洞门后头探头探脑。
    四夫人周氏抱著孩子,在迴廊上远远张望。
    几个管事嬤嬤拦著下人们,不让靠近。
    可架不住柳氏嗓门大,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裴章的脸黑得要滴出墨来。
    他是真冤。
    皇上交代他暗中查探裴儼书房,看看是否藏有与皇后来往的信件。
    眼下被这个通房丫头一搅和,全完了!
    还平白扣了一顶“强占大哥通房”的帽子。
    皇上知道后,会怎么看他?
    柳氏还在地上哭天抢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裴章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啪!”
    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把她的哭声生生打断了。
    “闭嘴!”
    柳氏捂著脸,不可置信。
    裴章顾不上她,大步朝老太君走近两步。
    “祖母,您仔细看清楚了!她衣衫不整,我从袍子到腰带,哪一处是乱的?”
    “真要对她动手动脚,我能衣冠齐整地站在这儿?”
    他指向姜裹儿的领口。
    “您看这道口子,从上往下扯的,丝线朝外翻的,明显是从里往外用力撕开的。“
    “若是我扯的,纹路该朝里卷才对!”
    老太君眉头微皱。
    裴章紧追不放。
    “分明是她自己撕的衣裳,自己撞的额头!”
    “我是儼哥儿的亲堂哥,同宗同族。她一个外头买来的通房,栽赃我强占她,哪是护自己的清白?她是在挑拨我们裴家兄弟的骨肉情分!”
    这几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减。
    连柳氏都忘了哭,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裹儿身上。
    “嘖嘖,这可不好说……”
    “她要真是清白的,干嘛不跑出来叫人?”
    “巫姜族的女人,只怕一个那人满足不了吧?”
    姜裹儿趴在地上,浑身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裴章到底是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几句话就把局面翻了过来。
    “祖母,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早早赶出去才是正理!”
    他趁热打铁,想把姜裹儿钉死在耻辱柱上。
    老太君杵著拐杖,半晌没吭声。
    但始终没从姜裹儿身前挪开半步。
    姜裹儿摸了摸嘴里被打松的一颗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不能让他继续说了。
    一旦大家都开始琢磨细节,信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她的余光掠过院子角落。
    一口青石井仓在墙根底下,井沿上长著半圈青苔,井口没有盖子。
    姜裹儿浑身发抖,撑著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三爷说得对。”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就带起哭腔。
    “奴婢出身低贱,浑身上下没一处值钱的。“
    “三爷是裴府的主子,怎么会瞧得上奴婢呢?”
    裴章鬆了一口气:“你自己也知——”
    “可奴婢身上这些伤。”姜裹儿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肿得变形的两颊。
    又指了指额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三爷,奴婢的脸是自己扇的?这道口子,也是自己撞的?”
    裴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姜裹儿的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们混著血往下淌。
    “三爷,您的手劲大,奴婢的牙齿都被打鬆了。”
    她动了动舌尖,一丝血水便从嘴角沁出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左右各一道清晰的、五根指头的掌印。
    红的发紫,紫的发青。
    几个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嚼舌头。
    裴章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姜裹儿转向老太君,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又重又响。
    “老太君,奴婢说不过三爷,也不敢跟三爷爭辩。“
    “奴婢就是个通房,命贱,死不足惜。”
    她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眼睛却亮得嚇人。
    “可奴婢生是相爷的人,死也是相爷的人。”
    “今日之事,奴婢无凭无据,百口莫辩。奴婢唯有一死——也要证自己这份清白!”
    话落,她猛地站起来,拔腿就朝那口青石井冲了过去。
    “姜裹儿!”秦嬤嬤尖叫一声,扑都来不及扑。
    老太君的拐杖摔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快……快拦住她——!”
    儼儿的命定之女要是死了,他的子嗣可怎么办?!
    裴章愣在原地。
    柳氏尖叫著捂住了嘴。
    姜裹儿散乱的头髮在风里飞,额头上的血还在流,裂开的薄袄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三步,两步,一步。
    她的手撑上了冰凉的石头,半个身子往前一探——
    井底幽深漆黑,一股子阴寒的水气直往脸上扑。
    就在她双脚离地的那一瞬——
    “梟三!”
    一道凌厉而熟悉的低喝,从院门方向劈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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