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真见他不反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自小就是个疯的。“
    “而我……自从被那个老东西碰了的那一天起,也疯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夜风擦过耳鬢,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萧玉真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你嫌弃我了,对不对?可你为什么不救我——”
    “当初你明明可以在圣旨之前,去萧家下聘的!你明明可以娶我的!”
    “论冷血无情,我如何比得过你!”
    她哭得浑身发颤,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绢丝人偶。
    正是龙川道长被逼无奈做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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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儼的瞳孔骤缩,很快就压了下去,神色平稳如故。
    萧玉真把它攥在手里,疯了似的揉搓。
    “不是说你跟人偶共感吗?”
    她揉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抬头去看裴儼的反应。
    裴儼面不改色,甚至缓缓垂下眼帘,去看地上那只掉落的长匣。
    萧玉真眼眶里的泪还掛著,五官却一点一点扭曲了。
    “为什么没有反应……为什么你没有反应!”
    她猛地將人偶摔在脚下,紧接著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裴儼捂住心口,身子弓了下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萧玉真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裴儼,隨即咧开了嘴。
    那笑声先是细碎的,继而蔓延开来,带著一股子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真的!那老道果然有点道行!”
    为了確认,她又狠狠跺了两脚。
    裴儼的脸白了一层又一层,冷汗顺著鬢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右膝几乎要跪下去,右手却一直狠狠掐著自己大腿根上的肌肉。
    萧玉真终於停了脚,弯腰把人偶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唯恐裴儼来抢,立即回身,將人偶隨手拋向身后。
    她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接住了。
    月光下,裴儼缓缓直起身子,一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人偶是假的。
    但萧玉真不知道。
    他今夜本是带著《採莲图》来的。
    画轴里藏著他这些日子搜罗的重要证据。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內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暗中拉拢朝臣。
    桩桩件件,够她死上三回!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元宵献礼之名,將画轴呈给皇帝。
    可现在——
    萧玉真不但疯了,还想拽著萧裴两家几百口人命一起陪葬。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利用她。
    裴儼闭了闭眼。
    欠哥哥的,他还没有还清。
    祖母还在松鹤园等他回去。
    姜裹儿的肚子里,还揣著他的骨肉……
    他弯腰,將地上的长匣捡了起来。
    取出簪笔,在掌心写道:【玉真,你说得对。】
    萧玉真的眼泪还掛在睫毛上,闻言猛地抬头。
    【我跟你,才是一路人。】
    裴儼把长匣夹在臂弯里,目光平静地越过萧玉真的头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三月十五,我会去白云山礼佛。】
    【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说完,大红织金的蟒袍衣摆扫过地面枯枝,人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萧玉真恋恋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脚步一寸一寸地,不自觉跟了上去,又停住了。
    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散发著一股独特的香气。
    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
    香囊?
    裴儼掉的?
    做工精致,针脚特殊,却不是宫中既定的样式。
    香味也不是宫中常见的。
    萧玉真望了一眼裴儼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开。
    隨即把这只小巧的香囊,揣进了袖子。
    裴儼回府后,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再折回內室。
    薛令仪怕他要留下过夜,紧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找话说。
    问及宫宴的情况,又说了今日姜裹儿的饮食起居。
    裴儼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问题。
    【你……在去外祖家之前,京中贵女可是都认识?】
    薛令仪心头“咯噔”一声。
    “与妾身同龄的,大部分算是认识……相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儼想多打听些慕容舜舜的事,又不敢直说。
    定远侯府通敌叛国,是圣上亲定的铁案,他驀然提起定远侯府的人,实在古怪。
    【我有位好友,镇守塞外的宣武將军司马狄,曾在四年前的元宵灯会上……对一位姑娘一见钟情……一直托我寻访。】
    【我没有其它线索,唯有这幅画。】
    他把《採莲图》从长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展开。
    【你可能看出,这是哪位京中贵女所画?】
    薛令仪心里犹如打翻了水桶,七上八下。
    只扫了两眼,就下意识往旁边错了半步。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舜舜的笔跡!可舜舜的画为何会在裴儼的手里?
    薛令仪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掌心已渗出冷汗。
    她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到底是宣武將军司马狄对舜舜一见钟情,还是裴儼他自己!
    裴儼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薛令仪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妾,妾身与她们相交时,不过十岁,而这画……应该不是十岁女子所画吧。”
    裴儼点头。
    【她彼时应当已经十四了。】
    知道的这么清楚!
    薛令仪心惊胆战,面上还得撑著,“那宣武將军可记得这姑娘的容貌?”
    裴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只说这姑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远看宛如夜明珠。小拇指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薛令仪暗暗舒了口气。
    舜舜小拇指上那颗痣,早已被她自己剜掉了。
    “这就不好办了……瞧这笔锋,倒有点像是……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的习惯。”
    “要不,等春暖花开,妾身办一场春宴,把適龄的各家贵女都请来,试探一二。”
    裴儼怔住了。
    【你说什么?】
    “妾身说,等春暖花开,办一场春宴……”
    【上一句!】
    薛令仪屏住呼吸。
    ”妾身说,这笔锋的走势和轻重,看著像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所画。“
    裴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难道真的是她?
    这让他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哥哥?
    当初定远侯府的案子是有疑点的,可他因为某些原因,並未据理力爭。
    他不敢深想。
    如果定远侯府真是被冤枉的,將来到了阴曹地府,哥哥还会认他这个弟弟吗?
    不行,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彻底查清!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曳,將他的侧脸半笼在光里,半沉在暗里。
    薛令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悲慟,是更深的、一时无法消化的东西,像是遮天蔽日的暮靄,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裴儼的眼角竟露出了一点湿意。
    薛灵异心中大骇。
    天吶——裴儼的心上人,真的是舜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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