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规矩做幌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
    裴儼视线如刀,越过锦衣卫,越过暴怒的皇帝,直直落在了大殿正中,皇帝身后那尊鎏金大佛上。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裴儼喉间溢出,在肃杀的大殿內显得格外突兀。
    他无视了逼近脖颈的绣春刀,大胆拨开刀锋,大步朝著大佛走去。
    “皇上。”裴儼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皇后娘娘身上確实没有巫蛊之物。只因娘娘深諳兵法,玩得一手灯下黑,知晓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皇上您的眼皮子底下!”
    他驀地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萧玉真身上。
    “娘娘拿这佛门清净地做幌子,当真是好算计!”
    “臣恳请,搜查这尊佛像!”
    萧玉真上一刻还掛著得意的脸,瞬间僵住了,眼底满是惊惧。
    可转瞬,她便咬著牙怒斥:
    “裴儼,你休要血口喷人!佛门重地,岂容你放肆搜查?“
    “佛像庄严,惊扰了神明,给大楚国祚招来灾厄,你裴家担待得起吗?!”
    裴儼冷笑,撩起襴衫下摆,当著皇帝和满殿侍卫的面,双膝重重砸在佛像前。
    “皇上若心存顾忌,臣愿以整个裴家百年清誉与满门性命发下毒誓!“
    “若佛像內搜不出秽物,臣甘受凌迟之刑,绝无怨言!”
    皇帝被裴儼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震住了。
    若不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一朝首辅怎敢拿满门性命做赌注?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后槽牙一咬,闭上眼狠狠一挥手:“给朕搜!”
    裴儼霍然起身,绕著佛像走了几圈。
    紧接著,他双手攥住佛像底座边缘的黄绸围布,用力往外一掀!
    “骨碌碌——”
    一个没有五官的绢丝小人,直接从底座里滚了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大殿中央。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萧玉真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若是她没藏在这里,还能藉口这玩意没五官、没八字,强行搪塞过去。
    可偏偏她心虚害怕,把人偶藏在了这里。
    完了,全完了。
    皇帝盯著那个人偶,气得浑身发抖。
    “毒妇……你这毒妇!来人,给朕查清楚这腌臢东西!”
    裴儼走到萧玉真面前,微微倾身,低声冷笑。
    “其实你有大把的时间把这东西烧了,可你就是不甘心。“
    “你真以为,命定之女的命格,是龙川道长重新做个人偶,贴张符,便能强行更改的?”
    “你真以为,我与这个人偶共感?”
    萧玉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眼角都快撕裂了。
    难怪!
    难怪她今早死命掐弄这人偶,裴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从上一次开始,他就当耍猴一样耍她!
    “萧玉真啊萧玉真,你被执念蒙蔽了心智,真是输得一点也不冤。”
    裴儼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毒妇,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太子虽然对萧玉真起过色心,但在皇位面前,萧玉真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眥欲裂,一把夺过身旁锦衣卫的佩刀,就要朝萧玉真砍去。
    “殿下不可!”裴儼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太子的手腕。
    他凑近太子耳畔,压著嗓音:
    “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翻身之机,难道要因为一个贱人沾上污点,付诸东流吗?”
    太子浑身一震,双眼赤红地喘著粗气,噹啷一声扔了刀,跪地痛哭。
    “父皇!儿臣这些年受巫蛊控制,荒唐无度,让父皇伤透了心!”
    “儿臣发誓,往后再也不会了!”
    裴儼也撩袍,向皇帝跪下。
    “皇后失德,行此阴毒之术祸乱宫闈,动摇国本。臣恳请皇上,降旨废后!”
    “传朕旨意!”皇帝嫌恶地移开视线,“萧氏心肠歹毒,褫夺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的锦衣上前,拖起萧玉真便要往外走。
    “放开我!本宫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皇上,皇上您糊涂——五年前,太子就性情大变,可我四年前才入宫,被册封为皇后的!”
    “这个人偶与我毫无关联,我对它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啊!”
    萧玉真挣扎著,髮髻散乱,负隅顽抗。
    裴儼拿起那人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如果我没闻错,这上面沾染的可是雪中春信的香气?”
    “这香,整个后宫只有娘娘一人得用,要不是您的东西,会有这种香气吗?“
    萧玉真如遭雷劈,张口结舌。
    自从相信裴儼和这个人偶共感,她便日夜把它揣在身上,所以它才不可避免地染上自己的香气。
    裴儼!
    你连这一步也算到了是吗!?
    她直勾勾地盯著裴儼,几息之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
    “裴儼,你对我不仁,休怪我不义!“
    “很快,全天下的世家豪族都会知道你裴家的秘密!你完了,裴家也要完了!哈哈哈哈……”
    裴儼浓长的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神色迅速恢復了镇静。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內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的证据均攥在他手里。
    她要敢把自己的秘密放出去,这些东西足以毁灭整个萧家。
    裴儼瞥了眼满脸疑惑的太子,嗤了一声。
    “废后疯了,不过是疯狗临死前的乱咬罢了。”
    祐国寺的风波暂息,皇帝心力交瘁,留太子陪同继续礼佛,顺便给先皇后请一盏长明灯。
    裴儼走出大雄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將寺庙的琉璃瓦染得通红。
    长风吹过,捲起他的披风。
    一天一夜的较量,几乎耗干了他的心神。
    走到停在山门外的马车前时,裴儼身子一晃,险些撞到了门框。
    “相爷小心!”梟三赶紧上前搀扶。
    “无妨。”裴儼坐进车厢,紧绷的下頜线透出一丝焦躁,“走,快些回府!”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裴儼靠著软枕,闭著眼按揉胀痛的眉心。
    忽地,脑海里又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呼……事情总算结束了。】
    【不知道相爷现在怎样了?可千万別出事。】
    【老天保佑,让相爷平平安安归家,信女愿来世做牛做马还愿……】
    裴儼心中熨帖,嘴角的冷厉渐渐消失,压不住地往上扬。
    满身的疲惫,被这股暖意冲刷得乾乾净净。
    那傻丫头,自己才刚从虎口脱险,却满心满眼惦记著他。
    裴儼睁开眼,幽深的眼眸里看著车窗外飞掠的光影。
    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去,把爱他入骨的小东西紧紧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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