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盯著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女人,那股子要把她揉碎在怀里的衝动,转眼变成了將她摇醒质问的戾气。
    他大掌捏住床柱,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忍住了把人拎起来审问的念头。
    胡乱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过她细弱的肩膀,裴儼豁然起身。
    转身大步出了耳房,夜风一吹,非但没吹熄胸膛里的火,那火反而拱得更旺了。
    “梟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下。
    “去查。”裴儼压低嗓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日在闻雁斋,那个谢磬到底跟裹儿说了什么!“
    “去问当日跟著的侍卫,半个时辰內,我要听到回话。”
    梟三察言观色,见主子气压极低,半个字没多问,领命便去。
    半个时辰后,书房。
    梟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那日谢磬在闻雁斋,非说认识姜姑娘,唤她……舜舜。”
    “姜姑娘面色煞白,竭力否认,后来夫人出面,把谢磬呵斥走了。”
    裴儼靠在官帽椅里,指骨一下一下敲击著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舜舜?
    据他所知,京城里叫舜舜的女子,只有曾经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难道……
    不,这不可能。
    慕容舜舜早就在一年前多以前,跟隨定远侯府全家,被问斩了。
    这件事,萧玉真早派人核实过。
    那便是同名,或者读音相似?
    谢磬好歹也是工部左侍郎的嫡次子,若只是见色起意,私底下派人问询,或者掳了、绑了都行,何至於失魂落魄,在大街上那般失態?
    此事处处透著蹊蹺。
    裴儼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野草疯长。
    姜裹儿平日里对著他娇羞仰慕……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
    不,不会!
    他能听见她心声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最亲近的暗卫都不知,姜裹儿绝不可能知晓。
    一个人总不能连心里的念头都能作假。
    “梟三,去查谢磬几年前是否当真和定远侯府定过亲,又是何时解除的婚约?查的越仔细越好!”
    “是!”
    次日清晨。
    紫禁城外。
    裴儼照例去內阁当值,却只待了不到一个多时辰,便称病告退。
    他特意命人將一摞完全没批阅的奏摺送到乾清宫,这番举动,便是明明白白向皇帝表態。
    他裴某绝无擅专揽权的心思。
    哪知道刚出了宫门,刚坐上马车,便被一个眼熟的小廝拦下,悄声递了句话:
    “萧大人在东城桐条胡同等您。”
    裴儼微微蹙眉。
    恩师萧大人,前任首辅,也是萧玉真的父亲。
    到了那处僻静民宅,推开门,屋里没有下人伺候。
    满头华发的萧大人端坐在上首。
    裴儼拱手作揖,刚要开口说话,萧大人竟霍然起身,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裴儼面前。
    他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儼哥儿!算老夫求你!玉真虽有千错万错,可她毕竟是你表妹,你岂能眼睁睁看她被打入冷宫?“
    “老夫给你磕头了,求你高抬贵手,放萧家一条生路吧!”
    这惊心动魄的一跪,把裴儼惊得满脸铁青。
    他赶忙撩起襴衫下摆,双膝跪地,去搀扶地上的老者。
    “老师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裴儼心底愤懣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娘行巫蛊之术,皇上亲眼所见,才把她打入冷宫,与我何干?”
    萧大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透出一股偏执。
    “儼哥儿,玉真早把你的秘密告诉老夫了!你顶替你大哥四年,还要靠命定之女活命!“
    “你既然能设局把她逼入冷宫,自然有本事把她救出来!”
    裴儼呼吸一滯。
    萧玉真真是疯了,竟把这等要命的秘密告诉了恩师!
    “老师觉得是我陷害了娘娘?”
    裴儼声音沉下来,透著刺骨的寒意。
    “她用巫蛊之术构陷太子,又想用毒虫谋害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我逼她做的?”
    萧大人猛地一拍地砖。
    “她不过是小女儿家爭风吃醋!你厌烦她纠缠,便这般赶尽杀绝?“
    “老夫当年提拔你,换来的就是你今日这般忘恩负义?”
    “若你大哥还活著,你还是那个只能躲在阁楼的小子,哪里能有今日的风光!”
    裴儼看著昔日敬重万分的恩师,心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终於看清,这老者眼里的偏执与自私,跟萧玉真如出一辙。
    心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失望,裴儼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敷衍却滴水不漏:
    “老师莫急。此事非同小可,容让之回去筹谋一二,必给老师一个交代。”
    虚与委蛇一番,裴儼迅速脱身离开。
    马车行驶在街市上,裴儼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恩师的倒打一耙让他心底发寒。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府,抱一抱姜裹儿。
    “相爷。”马车外传来梟三的声音,“按照您的安排,属下已经把谢磬谢大人已经请到了天香楼雅间。”
    裴儼精神霎时一震,“去天香楼!”
    雅间內,酒气衝天。
    谢磬廷杖刚愈,形容憔悴,正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闷酒。
    房门推开,裴儼穿著一袭不起眼的暗纹直裰,脸上戴著半张遮掩容貌的面具,走了进去。
    “谢兄好酒量。”
    裴儼压低嗓音,敛去了一身高高在上的首辅威压,端起酒壶,给谢磬满了一杯。
    “在下敬佩谢兄,不畏强权,上书重查定远侯旧案,特来交个朋友。”
    谢磬喝得双眼迷离,苦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朋友?我如今就是个笑话。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裴儼心头一跳,在他对面落座。
    把玩了一会儿白瓷酒盏,他漫不经心开口:
    “听闻谢兄冒死上奏,是为了死去的心上人?这般情深,当真难得。”
    这话直直戳中了谢磬心底的痛处。
    他趴在桌上,眼眶通红,声音瞬间哽咽。
    “舜舜……我的舜舜。她有多好,你们根本不懂。”
    “她独爱豆沙元宵,吃的时候总爱先把里头的糖馅吮乾净,再慢吞吞嚼外头的糯米皮。”
    “她怕冷,每到冬天,总爱把汤婆子踩在脚底下,还非得垫两层绒布,说是怕烫著脚心。”
    “她刺绣的时候,习惯用小拇指拨弄丝线……”
    谢磬絮絮叨叨地说著,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儼倒酒的动作骤然一顿,酒水溢出,洇湿了桌布。
    他垂下眼,盯著那水渍,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三个月多以来的零星画面。
    谢磬说的桩桩件件,与姜裹儿的小习惯一般无二。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裴儼觉得呼吸都带起了血腥味。
    好,好极了!
    他的小通房,竟然真的是定远侯的嫡女!
    她费尽心机来到他身边,曲意逢迎,娇憨可爱。
    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什么別的……目的?
    那她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还是说,打从一开始,他裴儼就只是她復仇路上的一块跳板?!
    不久,谢磬彻底醉倒人事不醒,裴儼站起身。
    见他腰间悬著一块色泽温润的贴身玉佩,繫著的絛子已经洗得发白,看著年头不短。
    裴儼冷著脸,一把扯下那块玉佩,塞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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