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功夫,陈元康便跑到了鉴查院门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那块石碑旁的范若若。
    小姑娘皮肤偏黑,身形也瘦瘦小小的,看著一副文文弱弱、弱不禁风的模样。她头上的头髮有些发黄稀疏,范家是京都的名门望族,自然不可能缺了她的吃穿用度,所以这模样绝非营养不良,而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体弱。
    范府的老夫人疼惜这个孙女,之前还特意把她接到澹州老家静养,谁知道养了快一年,身子也没见什么好转,最后范建还是把人接回了京都。
    看见范若若的身影,陈元康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元康哥哥!”
    范若若一看见他,脸上瞬间绽开了甜甜的笑容,刚要开口说话,却没忍住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陈元康走上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头顶软软的黄头髮,笑嘻嘻地说道:
    “若若啊,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弱不禁风的,身子怎么这么差呀。”
    范若若闻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脸单纯可爱的笑容,也不恼。
    “对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找我了?身边连个隨从都没带,该不会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吧?”
    陈元康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开口问道。这丫头才六七岁的年纪,就敢一个人跑这么远,也不怕路上遇到坏人被拐走了。
    范若若立刻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才不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是跟家里说了,光明正大出来的。对了元康哥哥,我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著我,大白天的,不会是见鬼了吧?”
    说到这里,小姑娘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毕竟之前陈元康可没少给她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早就把她的胆子给嚇小了。
    “嗯?”
    听到这话,陈元康眉头微挑,目光扫过四周,细细探查了一番。
    虽说他没察觉到什么恶意的气息,却也瞬间就猜到了真相——定然是范建不放心,暗中派了护卫跟著保护范若若。
    毕竟是范府的嫡大小姐,范建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街上走。
    收回目光,陈元康牵起范若若的小手,便带著她往鉴查院里走。
    这鉴查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庆国掌管监察百官、缉捕暗探的中枢重地,京都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宜,几乎没有它不能提审过问的。就连京城的禁军与城卫,都要受鉴查院的辖制,地方府衙更是对其畏之如虎。
    便是皇室子弟,也严禁触碰鉴查院的事务,更別说隨意入院了,就算是当朝太子,也无权过问鉴查院的內部事宜。
    可此刻,陈元康却牵著个小姑娘,閒庭信步地往里走,就跟逛自家的后花园一样隨意。而鉴查院里往来的官吏与密探们见了这一幕,也都见怪不怪,没有半分意外。
    “若若,你还没说呢,今天特意跑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呀?”
    走了没几步,陈元康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开口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范若若才猛地想起正事,连忙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著陈元康,说道:
    “元康哥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句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下一句到底该怎么接呀?”
    上次两人见面,陈元康隨口给她念了半句诗,只说了上句,没说下句。范若若回去之后,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翻遍了家里的诗集,也没想出一句工整又贴合的下句来。
    “这个嘛……让我好好想想。”
    陈元康故意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顺势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见他坐下,范若若立刻机灵地绕到了他的身后,她个头还没椅子高,便踮著脚尖,略显生涩地举起小手,认认真真地给陈元康捏起了肩膀,一边捏一边撒娇:“元康哥哥,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
    陈元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也不再逗她,当即便清了清嗓子,缓缓吟诵出声: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一首完整的《登高》,一字不差地念给了范若若听。
    一首诗念完,小丫头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拍著小手,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下一句是不尽长江滚滚来!写得真好!元康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在家里想了好几天,熬了好几个晚上,怎么都想不出这么好的句子来。”
    范若若说著,快步绕到陈元康面前,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满脸都是敬佩。
    见她这副模样,陈元康淡然一笑。
    在他看来,范若若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能真正读懂这首《登高》里沉鬱顿挫的意境与悲凉。
    “那若若你说说,这首诗好在哪里呀?”
    陈元康故意打趣著问道,想逗一逗这个小丫头。
    可他没想到,范若若听到这话,竟真的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
    没过一会儿,小丫头便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
    “元康哥哥,这首七言律诗,前四句是写景,写的是登高望见的景色,后四句是抒情,写的是登高时心里的感慨。整首诗用词精炼工整,从头到尾全是对偶句,若是对诗词的声律字句没有炉火纯青的掌控,是绝对写不出这么好的诗的。所以我觉得,这首诗写得特別好!”
    等范若若把一番话说完,陈元康心里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讚嘆。“果然是日后要名动京都的第一才女,这话当真不假!”“这才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有这般灵慧通透的苗头了。”
    就在陈元康兀自出神、心里念头翻涌的间隙,范若若已经小步挪到了他的身侧。她伸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著娇,脆生生地追问:“元康哥哥,还有吗?还有別的吗……”
    陈元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故意装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他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那好,我就再出一句考考你。”“听好了,这次的上一句是,在天愿作比翼鸟!”
    范若若听完这话,立刻皱起小眉头陷入了沉思,小嘴里不停碎碎念著,翻来覆去地嘟囔:“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天愿作比翼鸟……”就这么念叨了好半天,小姑娘把小脑袋都想懵了,也没能对出下一句。
    “元康哥哥。”“你就別吊我胃口了。”“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呀?”范若若抬著小脸,一双清亮的眼睛满是好奇,直直地看向陈元康。
    陈元康忽然低笑出声,亏得这附近没有旁人。不然若是有人瞧见,一个才八岁的小男孩,脸上居然露出这种带著成年人狡黠的促狭笑容,保准得被嚇一大跳。
    “不著急。”“元康哥哥先给你讲个鬼故事好不好?”
    “不好!”范若若瞬间被嚇了一哆嗦,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清澈的双眼里一下子就浮起了一层水光。
    看她这副反应就知道,这丫头之前肯定没少被陈元康的鬼故事荼毒,早就留下了心理阴影。
    见范若若被嚇得小脸发白的模样,陈元康反倒得意地笑了笑。
    平日里和范若若待在一块儿,他就总爱拿鬼故事逗弄这个小丫头,也算是这清閒无忧的时光里,独属於他的一点小恶趣味了。
    “元康哥哥你最坏了!”这时,范若若气鼓鼓地嘟起了小嘴,耷拉著脑袋垂著眼,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
    看她这副样子,陈元康连忙软了语气哄道:“好好好,不讲了不讲了,我不说鬼故事了还不行吗。”
    听到陈元康这话,范若若那颗揪著的小心臟才总算放了下来。紧接著,她立马抬起头,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尽,就又盛满了好奇,连忙追问:“那元康哥哥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在天愿作比翼鸟的下一句是什么了?”小姑娘忽闪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娇憨又可爱。
    却不想,陈元康又是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口:“这个嘛……”“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告诉你。”
    范若若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失落,又不死心地追问道:“那元康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心情好呀?”
    “给你讲鬼故事的时候!”陈元康想都没想,张口就答。
    这话一出口,范若若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先是白了几分,又气又怕地憋得满脸通红,眼眶一红,眼看著金豆豆就要夺眶而出。
    陈元康见状,哪里还敢再逗她,连忙改口道:“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若若你快看,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陈元康抬手一翻,手掌虚掩著晃了一下。等再摊开手时,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枚丹药。那丹药圆滚滚的,通体是莹润的深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丹纹,还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股醇厚浓郁的药草香气。
    “丹药?”范若若眨了眨眼,满脸好奇地看向他掌心的东西。
    陈元康点了点头,温声说道:“若若,这枚丹药名叫元灵丹。”“就当是我刚才嚇到你,给你赔罪的礼物,你把它服下吧。”
    让陈元康有些意外的是,范若若听完这话,半点犹豫都没有,伸手就接过了那枚丹药,想都没想就直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一入腹,温和的药力瞬间就化开了。顷刻间,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从胃里散溢开来,顺著血脉奔走於范若若的四肢百骸。范若若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透著说不出的舒坦,缠了她许久的体寒,竟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就缓解了大半。
    “感觉怎么样?”陈元康看著她的样子,轻声问道。这枚元灵丹,是他之前签到拿到的奖励,正好能对症根治范若若这先天带来的体寒顽疾。
    “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暖乎乎的,特別舒服。”“元康哥哥,你刚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神奇的丹药呀?”
    陈元康淡然笑了笑,开口道:“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这丹药叫元灵丹。”“你这丫头,打小就身患寒热失调的毛病。”
    “体寒这东西,性子最是凝敛沉滯,就像寒冬里的坚冰,直往肌理骨头缝里钻,让你浑身发僵、血脉不畅,所以老话才说寒伤形。”
    “而体热呢,就像盛夏的烈日,炽烈无匹,最容易耗散人体的元气,扰乱臟腑的正常运转,让气机逆乱,所以才说热伤气。”“这两样东西,一阴一阳,一个收束一个耗散,偏偏在你身子里乱了套。”
    “元灵丹能做到的,就是调和你体內的阴阳,让你的身子重新焕发生机。”“对你这种实寒之症来说,体內的寒气凝聚了这么久,跟冰封雪覆似的,根本不是寻常的温补法子能融解的。”
    陈元康这一番话说下来,范若若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整个人都懵懵的。过了好半天,她才从这份震撼里回过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望著陈元康,惊嘆道:“元康哥哥好厉害!”“居然什么都懂!”“我爹请了好多好多郎中给我治病,都说要以猛药祛邪,就像烈火融冰似的,可惜吃了那么多药,一点用都没有。”“结果元康哥哥一颗丹药,就把我的病完美解决了!”说这话的时候,范若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元康,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满心满眼的崇拜。
    被个小丫头用这么炙热的崇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陈元康反倒有点不自在了。“咳咳!”他轻咳了两声,连忙岔开话题道:“若若,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再晚回去,司南伯怕是该著急了。”
    范若若又嘟起了小嘴,满脸都是捨不得走的模样。她站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下次见面,元康哥哥可千万別忘了,要告诉我在天愿作比翼鸟的下一句是什么。”
    “好。”陈元康笑著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准信,范若若的小脸瞬间笑开了花,像朵盛放的小桃花,挥了挥手跟他道別,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没一会儿功夫,范若若就回到了范府。她探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溜进大门,一副生怕惊扰了旁人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刚才定是趁著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刚进大门没走两步,迎面就撞见了范建。
    “爹爹!”范若若心里一慌,连忙停下脚步,小声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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