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头一事,县衙上下谁人不知孙青。无须通传,孙青刚到县衙门口,立刻有人请来引入。
    县衙前门紧闭,后门洞开。一箱接著一箱值钱物件,如流水般运出去。
    周几立於后院屋檐下,手中端著一小茶壶,吆喝著下面人动作都麻利些。
    “周大人,忙著呢?”孙青刻意拔高声音,招呼一声。
    “哎呀,孙公子。”周几此刻才意识到有贵客到,忙將手中茶壶放置一旁,上前恭迎:“有失远迎啊!”
    说罢怒视门房一眼,斥责一声:“不知礼数,孙公子来了也不知通报一声。”
    门房垂立一旁,並未因此懊恼。依旧满脸骄傲之色,能为天选之子引路,足以吹捧一声。
    不仅不知告罪,反肃然起敬,忙说:“孙公子是龙王爷选中的人,交河上下,任意去处,他想去便去。”
    周几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这交河县只想著实是憋屈,李卫林在时,仗著阉党在交河指手画脚,事事压他一头。
    如今终是盼著此人死了,就连后面来的人,也是不敢造次。原以为今后他便是地头蛇,总算是能让那贱民们见了他,就和当初见了李卫林一样。
    谁想到,这孙青竟摇身一变,成交河县主心骨。
    “孙公子如今,当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周几假笑两声,忙拱手恭维:“不愧是孙阁老的后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哪里。”孙青摆手谦虚:“不过是顺应天命。”
    一句话说的周几眼底冰冷,这不摆明承认自己便是天选之子?
    心中不爽,有意提起:“说起来本官还要好好地谢谢孙公子才是,若不是公子事先告知,只怕府衙钱財,定会被那緹骑官搜刮一空。”
    孙青视线从成堆箱子上缓慢扫过,“周大人说笑,纵然没有在下提醒。哪怕那緹骑官將搜颳了去,最终还不是要回到大人手中。”
    周几神色一怔,后院財宝堆积如山,均是緹骑官从城中搜罗的东西。其中一半已运至泊头船上,而另一半还在县衙未来得及运走。
    且料孙青恰好撞见,周几忙说:“孙公子乃是我恩人,快些进屋说话。”
    “来人,备好茶水。”
    一边將人往里面引,一边摸著脸唉声嘆气:“那些个天杀的,活该被天收。”
    “你是不知道他將我一顿好打,疼得我难以入眠。”
    二人落座,小几上摆著上等的龙井。
    孙青只是笑笑,並未多言。
    “孙公子,”周几仿若未觉,滔滔不绝:“你是不知,这次將你压至泊头问审的,正是田掌卫手下的人。”
    “说起来他们也当真大胆的很,竟命手下张应龙直接跨省拿人,眼中哪还有地方法度,囂张至极。”
    虽知他是在转移话题,孙青还是立刻想到此人。
    此人名头可当真响亮,作为阉党“彪五”之首,更是被人称“大儿田尔耕”,都是魏忠贤的狗。
    专门替魏忠贤罗列罪名,诬陷忠良的人。是他手下的人来,倒也不意外。而此消息,倒是让孙青心头一震。
    孙青心中已在想后续可能发生的事,这般迟钝反应到了周几眼中,却成了被田尔耕大名震慑住。
    他嘴角上扬,心中得意,周几唉声嘆气:“好在孙公子手段高明,如今交河县倒是难得的净土。”
    提到交河县,孙青如何能不联想到昨夜碰见的李青山。
    来县衙之前,他再去泊头,被淹没的房屋已经不下二十。若不处理,又將多出许多流离失所的家庭。
    孙青本意为救人平事,並非想害人。
    县衙空中,似乎都飘著铜臭味道。
    孙青不提此事谁功劳最大,也不问报酬,之为民请愿:“周大人,没有东厂番子祸害百姓,自然是好。”
    “可泊头浅滩处房屋被淹,百姓无处可去,甚至还有许多人因此病倒。”
    孙青刚一开口,周几眉头拧成疙瘩。
    讲连连摆手,毋庸置疑:“那就是命,大家不都说了吗?这是天罚,龙王爷要发大水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人性凉薄,更何况周几原本就是阉党走狗。
    孙青声音冷下:“周大人,依大明律,凡百姓遇灾,本县必须立刻前去勘察,据实上报,先开预备仓放粮救人,灾按受灾情况奏请今上发放钱粮。”
    “孙公子,你真会说笑,你给本官奏摺可没写这个。”周几得意洋洋:“更何况,孙公子成为苍天示警主要人物时,也没有想过大明律法啊?!”
    孙青笑容依旧,態度却强硬起来:“院中所有皆是民脂民膏,奏明朝廷的確繁琐。”
    “既如此,不如从院中脏物中拨出一二,足够浅滩难民重新生活。”
    “可笑!”周几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犀利:“谁说这是脏物?”
    “既在本官院中,那便是本官的钱財。夺人钱財如杀人父母,孙公子,你我交情,可至於如此大仇?”
    实在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孙青气的发笑:“这笔钱你拿著安心吗?”
    “不劳孙公子操心了。”周几扬起下巴,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不得不说,孙公子料事如神。”
    “苍天示警,长生碑断。別说东厂下面的人还敢如何,只怕魏上公此刻也是嚇得瑟瑟发抖。我可听说,昨夜魏上公已去今上跟前请辞去了。”
    “魏上公大势已去,至少,我交河县是第一个太平的。”
    魏忠贤入宫请辞?
    仔细一算,昨日正是九月初一。也是魏忠贤第二次假惺惺去崇禎跟前请辞。没想到,竟是因自己而起。
    而歷史中记载,崇禎当面回绝魏忠贤,以先帝临终嘱託,魏忠贤堪重用为由,驳回请辞。
    宫中本就是阉党重灾区,若非魏忠贤点头,如何能传出?周几只知前段,不知后事。莫非是魏忠贤有意为之?
    “不对劲,”孙公子既需要周几齣力,自也无需隱藏:“只怕消息不全,魏忠贤这是想秋后算帐!”
    “哦?”周几刻意拉长声音,“依著孙公子所言,这些银钱我动不得,只得坐以待毙,甚至双手奉上?”
    “倒也不是。”
    孙青略微思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赶在魏忠贤人来之前,博取民间威望,提高交河县民眾抗衡阉党之心。”
    “然后呢?”周几唇角含笑,却面上冰冷。
    孙青不动声色,心中却知,京中已在变天。阉党寿命已进入倒计时。
    面对问题,如是答覆:“民心合一,何等人物来,也不敢造次。可对方定不会甘心,那边不断投喂,令其撑不下去。”
    “关键在於餵法,谁来,谁死!”
    孙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脑中已有全面布局。
    谁想周几啪的一声將手中茶盏拍在桌上:“孙公子,这世上只有你聪慧,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我不管你是贪婪还是为民,想惦记我口中银两,做梦!”
    说罢,直接招呼一旁衙役:“去给孙公子取一两银子来。”
    再將银子塞给孙青,挑眉一笑:“孙公子,当日本官也是热情好客,这才留公子多住几日。”
    “如今上头文书批下,还请公子赶紧动身,这边派人,送公子回到高阳。”
    孙青面色陡变:“为这点钱財,你便如此不计后果?”
    “可笑,”周几摆手:“別说你全是妄想,就算是真的,本官官场数十年,还比不得你了?”
    “孙公子,天色尚早,还是早些回去收拾行李。”
    “看在孙阁老的面子上,我会为你准备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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