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少年眉眼间全是跋扈,杨手甩动九节鞭,口中更骂了句:“打我的脸,我倒要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孙青暗嘆不好,这人怎么对孙氏名头丝毫不管?
    怪不得世人最怕的就是半大小子,做事没轻没重,不计后果。
    孙青面对田尔耕,客氏都不曾有过半点畏惧。谁想就遇到这种压根就不和你动脑子,玩心眼的人。
    冷不丁就要给你一刀,谁防得住啊!
    眼瞧著九节鞭就要落在孙青身上,楼上忽有一道身影凌空跃下。
    沈君如身轻如燕,在扶梯上蹬了几步,稳稳落在少年身旁,伸手一把夺过鞭杆,反手一掷,將鞭子丟在一旁。
    整个过程之中,少年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瞧见人了,这才愣了神。视线落在沈君如脸上,看的呆住。
    沈君如无视此人,径直走到孙青跟前,手中还抱著那把剑,懒绵绵的立在那。別瞧她如此隨意,却也昭示著,但凡有人敢动手孙青,她能瞬间要了对方的小命。
    “大……大胆。”一护卫怒吼一声,“你竟敢对我家公子动手?”
    “闭嘴!”不料少年却呵斥自己人,立马整理衣冠,缓步走到沈君如跟前。
    眼中盛满笑意,仿若之前无事发生,一副虚偽贵公子模样,竟问:“京中女子大多孱弱娇媚,姑娘这般,倒是令人欣赏。”
    “姑娘,不知你芳龄几许,父亲是何官职?”
    他说著,伸出手,竟要触碰沈君如的脸。
    “啪!”
    手指还没碰到,一个巴掌先落下来了。
    少年被打的转了一圈,后退几步,幸亏侍卫眼疾手快,急忙將他接住。
    沈君如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满脸嫌弃之色:“关你屁事,打你是警告,再敢动手动脚,砍了你的手!”
    “嗨哟,敢打我?!”少年瞬间来了脾气。
    擼起袖子嚷嚷著:“今儿非要將你给扒光了,我连你也制不了,不成笑话了?”
    沈君如翻了个白眼,只问孙青一句:“你来还是我来?”
    孙青什么法子,沈君如不管。反正她的法子只有一个,废了对方。
    “我来吧!”孙青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后。
    对方开口便是询问官职,可见在对方眼中,並未將沈君如当成普通女子。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举止轻浮。
    莫不是这朝中大小官员,对他而言,皆是摆设?
    孙青正要开口。
    “吱呀”一声,楼上传来一道开门声。
    隨即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站在楼廊上,语气轻柔:“小弟,莫要胡闹。”
    “上来!”
    “姐!”少年不悦,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我可是挨了一巴掌啊!”
    他们还在说什么,孙青快要听不清了。
    眼中只有楼廊女子。
    並非是此人何等倾国倾城,真要讲起五官身材,比起沈君如稍逊一筹。
    年纪要大上一些,估摸二十,多了沉淀和稳重,浑身散发出真正闺阁小姐应有的贤良淑德,端庄秀丽。
    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子书香气息流露而出。
    孙青是痴迷的,甚至失態,连连朝著前面走了三步,仰著头,目光不肯挪开半分。
    “嘁!”少年见状,嗤笑一声。
    看了看孙青,再抬头看女子,讥讽一笑:“还什么天选之子,不过也是个败在我姐石榴裙裙下的登徒子。”
    孙青没有回嘴。
    女子站在楼上,转身,微微回头,轻点下巴,便回了屋。
    “人都走了,你还看?”沈君如忽然凑过脑袋,隨即皱眉,有些慌乱:“你……你哭了?”
    “不!”孙青摆手。
    忙转身朝著楼上,行走之间,抬袖轻拂眼角。
    清清,是你吗?
    他心尖颤抖,就在那一眼,他仿佛看见穿著妻子。二十岁那年,他们拍明制婚纱照。清清就是这般模样。
    那个时候的他们,同在一所大学,同在古文学社团,时常为一字之差爭的面红耳赤。
    二十五岁离婚,她出国,再没见过一面。
    若不是深知此刻位於何处,哪个时代,孙青会衝上去,紧紧地抱住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吗?
    不会的!
    他始终冷静克制,纵然在离婚时,也温柔送她到机场,各道安好。
    思绪拉回,孙青转过脸,不再去瞧上面。
    事件平息,驛站眾人也陆续朝著孙青围拢而来。
    “哎!”驛丞满脸愧疚,连连摇头:“京中贵人太多,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看来这交河县还是个热闹的地方。”孙青笑笑。
    且料,一句话,竟让驛丞一脸诧异看向他:“公子?你为何会如此说?”
    孙青心中一惊,暗嘆不好。
    来此地后,面对的都是周几等买官只之人。这些人文化底蕴不深,一直以来都是晚些心眼子的小把戏。倒是让孙青逐渐放鬆警惕。
    田尔耕虽说也是官宦人家出生,到底心思都在搜刮民脂民膏上,倒也不难对付。
    而此刻,驛丞反问,提醒了孙青。
    交河县地方不大,如何能吸引贵人们从各地赶来。最近也无特殊节日,交河县更没有多少景点。
    “你说呢?”孙青並不直面回答,心中空空,却反问一句,將问题重新丟给了驛丞。
    驛丞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朝著自己的脸啪啪两下:“公子,小的並无冒犯您的意思。”
    “只是河干文会每年春秋都有两回,没想到公子会这样说罢了!”
    孙青心中暗惊,好在此人是个有脑子的人,喜欢自我揣测。
    此刻孙青反应过来了。
    阉党刻意打压各地书院,京城文会凋零。悲撼这处运河的民间文会,反而成了文人避祸的閒谈之地。
    吴桥范景文澜园雅集,顾城席集,沧州朗吟楼春雅集……这些文会均有人坐船赴会。
    而泊头河干文会,春秋两季,常年不断,已办了十余年,早已经是北直隶名场。
    想明白其中缘由,孙青努力回想有关这一切的信息。
    最后单手背后,微微仰头,感慨一声:“想当年家祖与钱老路过交河时,也曾在此赴会,为此还回家一顿好夸。说此处能人不少,可惜被埋没了。”
    驛丞外头想了会儿,连连点头。钱谦益和孙承宗都曾来过,也是他接待的,连这等细枝末节都知道,不愧是孙家公子。
    “对,公子说的不错。”驛丞一个劲点头:“今年与往年不同,交河县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这儿是唯一有可能没有探子偷听的地方。”
    “所以,各处的才子才女们纷纷前来。最重要的是,据说今年的文会,是宋先生亲自主持的。”
    宋先生?孙青微微眯眼。
    驛丞忙说:“便是京城里面的那位大文豪,字写的尤为漂亮的那位。”
    “想必公子也喜欢这等文集吧!不如公子写下名次,我代为转交。”
    孙青脸沉了下去。
    文会南北名士云集,却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去。生人需要先备名刺,待会首看过应允,放有入会资格。
    名刺还好,写清楚籍贯姓名,字號功名,再简单附上一句话,便可。
    关键在於习作稿,也就是自己做的诗词,时文一二篇。
    没得到回话根本无法入场,哪怕到了,也会被门仆拦下。像影视剧里面,文会上有人忽然闯入,大放厥词,震慑四方,这等事情,根本不可能。
    这並非是喝酒赏花,举行的地点是二楼或者更深处,门外还有门仆。先不说他打不打得过门仆,就说路人没有个千里眼顺风耳,如何能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这等地方,最爱咬文嚼字,孙青不想自找麻烦。
    当即摆手拒绝:“不了,还有事。”
    “是有事,还是不敢去?”一道讥讽声音传来。
    紈絝少年站在楼廊上,居俯视著孙青:“这一次的会首就是我姐和宋先生。”
    “你不去?”玩夸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莫非,人人口中在交河县灭阉党的高阳孙氏,是个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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