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江州眠龙府,高山县。
    周源睁开眼睛。
    起身的动作拉扯到酸疼的肌肉,疼得他呲牙咧嘴。
    天刚蒙蒙亮,外面已经响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烟火气、铁腥气、饭菜的香气和汗臭、脚臭等气息混杂在一起闯入周源的鼻孔內。
    “一个月零三天了,还是很难適应啊……这日子到底该怎么活啊。”
    大通铺上的人已经纷纷起身,捲起铺盖卷,洗漱、劈柴、打水、生火、造饭。
    这一套流程早就成了周源的肌肉记忆,他轻车熟路地做著,心里忍不住嘆气。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上辈子白手起家,打拼二十年攒下亿万身家,终於在大学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上把当年的班花请回自家千平豪宅里品酒。
    几分钟之后他惆悵地到阳台上抽菸,酒劲上头,竟然想试试自己会不会飞。
    他的豪宅在二十八层,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再睁眼醒来,他就从亿万富豪周渊,变成了大齐王朝的在册匠户周源。
    一个是深渊的渊,一个是源头的源。
    做为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周源的適应力极强,很快就接受了穿越的现实。
    虽然没有了亿万身家,但起码换来了一具年轻的躯体。
    凭藉他上辈子的经验,升官发財娶老婆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拳。
    前世掌握的那些东西,在这个生產力相当於前世明清时代的古代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財富、权力、学识全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普通人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穿越者习以为常的糖、盐、火药等等手段,他早上碰了,晚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仅仅是一个匠户的户籍,就如同一座大山,將他死死压在了烂泥里难以翻身。
    原身是在册的匠户,铁匠。
    按照大齐王朝的制度,匠户每年需要服三个月徭役,自备粮食、工具、木炭替官府打造铁器,剩下的时间才可以自己做些打铁的生意过活。
    一年只有九个月时间是自己的,赚得银子还得贴钱去服徭役,一年到头下来,別说是攒钱了,能活著就已经是万幸。
    后世可能觉得九九六加班已经惨无人道了,但跟服徭役比起来,前世那种加班的牛马生活简直就是天堂。
    原身自己花钱买炭,全天无休地替官府赶造农忙用的铁器,完不成任务还要挨鞭笞。
    原身就是因为营养不良加高强度劳作,又因为打废了两把镰刀被抽了五鞭子,这才一命呜呼,给了周渊取而代之的机会。
    从周渊变成周渊的这一个多月,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越是观察越是绝望。
    大齐立国已经近千年,如今天下战乱不断,兵器军械消耗巨大,原本在册的铁匠一年只需要服三个月徭役,现在官府隨时徵召,一年服徭役的时间甚至可能达到六七个月之多。
    这些年,累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铁匠不计其数。
    “不幸中的万幸,我只是在本地服徭役,要是隨军徭役,不但要离乡背井,死亡率也更高。”
    周源一边想著,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碌著。
    原身的父亲就是不幸摊上了隨军徭役,结果死在了乱军之中,而且因为是匠户,死了也就死了,抚恤金没有,士兵战死的免赋税优待也没有。
    父亲一死,服徭役的事情就落在了原身的头上,每两年,原身的母亲也病饿而死,只留下原身一人……
    “匠户没有人权,必须得想办法脱籍才行,否则早晚要被活活累死。”
    每天打铁十几个小时,就算是健壮的成年人也抗不住,何况他现在只是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少年。
    “脱籍……”
    大齐律法,匠户世代强制服役,不得隨意改行,严禁私自改籍、逃籍,一旦被发现就会重罚。
    脱籍的办法,一是立下重大的军功、政绩,官府特免匠籍,一是花银子托当地里正、官吏运作。
    一个普通的铁匠,上哪立功去?
    花银子更是不可能了,几百两银子,一个普通的铁匠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所以脱籍难如登天。
    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脱籍还有另外一条途径,那就是习武。
    匠籍无法科考,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习武有成,可以特许参加武科,一旦高中,便能拥有“干部”身份,自然脱去匠籍,不用再服役,还能免除一部分赋税。
    “啪!”
    忽然,远处传来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周源应激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著深色差服的监工將一个铁匠踹翻在地,手上的皮鞭用力向那铁匠身上招呼。
    “李大师的武功你也想偷学,简直是痴心妄想!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铁匠抱著头哀嚎,片刻间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院內一干服徭役的铁匠全都噤若寒蝉。
    周源也是低著头,面无表情。
    世道如此,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好了。”
    眼瞅著那铁匠就要被监工活活打死了,忽然一道声音从工棚內传了出来。
    “你把他打死了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少了个人干活。”
    那声音说道。
    “李大师说的是。”
    胖子监工对著工棚諂媚地道,然后回头瞪了一眼那伤痕累累的铁匠,脸色变得冷漠狰狞。
    “要不是李大师开口,我今日非打死你这痴心妄想的狗才!”
    他骂骂咧咧地说道,“还不给我滚起来干活?今天你给我打五把镰刀,少一把,仔细你的皮!”
    被打的铁匠咬著牙爬起来,对著工棚叩头致谢,然后踉踉蹌蹌地走到一边,连包扎的时间都没有就开始干活了。
    这处院子面积很大,搭建了数十个连成一片的工棚,其中火炉日夜不息,烟火终日繚绕不散。
    其他铁匠都是合用公共的工棚和火炉,只有一个人例外。
    便是监工口中的“李大师”。
    李大师名叫李林,是高山县唯一的锻兵师。
    他出现在这里並不是服徭役,而是应高山县城卫军统领的邀请,前来替那位统领大人锻造一把佩刀。
    统领大人的佩刀在不久前一次剿匪行动中断折了。
    李林大师的待遇是所有铁匠梦寐以求的,拥有独立的工棚,官府提供物料和木炭,还有专人帮忙烧火,酒食更是管够。
    周源甚至看到过监工晚上把一个女子送进了李大师的房间,早上又带了出去。
    锻兵师和铁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
    锻兵术和武功一样,都是秘传的东西,普通人根本就没有门路学习。
    “吃!吃!整天就知道吃!这都什么时辰了?!”
    监工把鞭子抽得啪啪响,衝著那些端著饭碗蹲坐在那里的铁匠,破口大骂道。
    监工高大壮是官府的捕快,据说还是县丞的小舅子,管著这几十號服徭役的铁匠。
    他为人凶狠贪婪,打骂铁匠、勒索敲诈都是家常便饭。
    就连官府提供的物料都被他贪墨了大半,导致铁匠们需要自己花钱去补上铁料,否则完不成任务就要被鞭笞。
    “城门的铁拴今日一定要修不好,不能再拖了。”
    “二十个马掌,日落前钉完,弄不完我要你们好看!”
    “几个锄头你们打了多久了?我不催你们是不是就不知道干活?”
    “……”
    高大壮唾沫横飞,骂骂咧咧地交待著任务。
    一干铁匠噤若寒蝉,诺诺地应了下来。
    “你,今日打五把镰刀出来。”
    他指著周源道。
    “高头儿,昨天不还三把吗?今天怎么就增加了两把?”
    周源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前世他对打铁的了解就仅限於看过几期锻刀大赛,这一世原身也不是技术多好的铁匠,就只会打打最普通的农具,打出来的东西还十分粗糙,不堪入目。
    一天打三把镰刀他已经用出吃奶的力气了,打五把,那是熟手才做得到的。
    “再废话,就打六把!我看你还是不够累,还有力气跟我犟嘴?”
    高大壮斜眼看著周源,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
    周源心中一惊,低头不再说话,他心中也有些嘀咕,原身跟这高大壮有仇不成?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高大壮確实是有意在针对他。
    之前那一顿鞭子绝非偶然。
    高大壮负责给这些服徭役的铁匠分配任务,几乎相当於掌握了生杀大权。
    如果不搞清楚高大壮为何针对自己,剩下这段时间,他很难熬过去。
    今天打五把镰刀,明天打六个锄头,后天打七口铁锅……
    一旦完成不了,那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毒打,他现在的小身板,可真禁不起折腾了。
    “死在这肥头大耳的监工手里也太憋屈了。”
    周源心里嘆了口气,“如果我是锻兵师,高大壮绝对不敢这么针对我——”
    周源下意识地看向李林的工棚,李林不但是锻兵师,据说还是个武者,若能拜他为师——
    周源苦笑著摇摇头,不是没有铁匠尝试过,就这一个月,他就看到好几个铁匠跑到李林那边献殷勤,有的甚至彻夜跪在李林门外。
    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个能拜师成功。
    “能逆天改命的东西,人家凭什么隨便教你?
    学不了武功,难道我要一辈子做个任人宰割的匠户?”
    周源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升起的两轮红日,悲伤快要逆流成河了。
    忽然。
    他愣住了。
    红日的光芒在他眼前闪过,化作一块半透明的虚擬面板。
    【姓名:周源】
    【自由点数:5点】
    【境界:无】
    【功法:无】
    【技能:低劣打铁术(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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