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体在发抖,他把收据放在柜檯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戴上,哆哆嗦嗦的把收据捧到眼前仔细的看起来。
    他找过很多年,他不会认错的。他先是去將西问过,去施川问过,去拂南问,没有人会画,也没有人见过完整的。有人说这是假的,是民国时人造的假货,有人说这是某一支失传的旁系,传了几代就断了。
    现在他终於看到完整的了。就在这张皱巴巴的收据上,用一支普通的原子笔画出来的。
    老人的手在收据的上慢慢移动,拂摸著那符头的每一道笔画。
    李安终於开口了。
    “睇够未?”(看够了没有?)
    老人抬起头,看著李安,感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看著李安,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你……究竟是谁的弟子?
    李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收据的一角,往回一抽。
    老人下意识地抓紧了收据的另一边,没有鬆手,两个人隔著柜檯,捏著那张薄薄的收据,对视了好久。
    老人先鬆了手。
    李安把收据折好,塞回口袋里。“我没兴趣跟你讲。”
    老人站在柜檯后面,双手撑在玻璃檯面上,低著头,肩膀微微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种諂媚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恭敬,是对只有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对真东西的敬畏与服软。
    “靚仔,”他用普通话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绕到柜檯前面来,和李安面对面站著。两个人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
    “我姓陈,”老人说,“陈厚德,这间铺开了四十年,我做了五十年纸扎。”
    陈厚德向李安伸出手,手上全是老茧,李安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
    “那你做纸扎做了五十年,刚才连我是不是行內人都分不出真假?”
    陈厚德的脸红了一下,他尷尬的收回手,乾咳了一声。
    “我不是骗人,我是……我是试探下你。”他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粤语腔调。
    “来我店买东西的,十个有九个根本不懂。你开口就说要厌胜术的引子,我……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懂多少。”
    “现在知道了吧?”李安把手揣回袖子里。
    “你道行比不过我你信吗?”
    “信信信。”陈厚德点头如捣蒜,他儘量睁大了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李安。像一个拼命想表现诚恳的老人,但骨子里的精明又藏不住。
    “所以,我要的厌胜术引子到底有没有?”李安问。
    老人点了点头,他立马转身走到柜檯后面的货架深处,但他没有去拉那个锁著的抽屉,而是蹲下来,把货架最底层的几捆黄纸搬开,露出了墙壁上一块顏色不一样的砖。
    他的手伸进砖缝里,扣了一下,那块砖被抽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著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是长方形的,没有上漆,盒盖上面刻著一个小型的太极图,太极图周围刻著一圈符文,盒子的边角包著铜皮,铜皮已经发绿了,但包得很严实,没有一丝缝隙。
    陈厚德把木盒子捧出来,放在柜檯上。他的手在盒盖上游走了一下,然后打开了。
    他从盒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绒布袋,布袋的口用红绳扎著。他把袋子放在柜檯上,解开红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十块顏色不一的小木片。每块有一指半长,木片厚得犹如麻將,大部分顏色深黑色,表面光滑带著一层包浆。
    李安拿起一块,对著灯光看了看。木纹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他闻了一下,有一股奇怪的的甜味。
    “有点意思,”李安说。
    “这块老枣木,一百年以上的老树,种在坟边。”
    “取夜半无月光、阴日砍伐,伐木时不能见生人,伐下立刻入阴土窖阴乾,木料不沾阳光。”
    “这块是老阴桐,古书凤凰棲梧桐,向阳成材为阳木,长在坟地、背阴深坑就沦为阴桐。”
    “此木早年入棺陪葬、埋土数十年后挖出的旧棺桐料,怨气最重。”
    “这块是老宅梁朽木,是弃置无人住三十年以上荒宅或凶宅,出过横死、上吊和久病绝户的老屋主梁。”
    “此木表层糟褐空心、木心发黑髮暗、木纹渗暗黄水、常年藏樑柱夹缝积潮发霉。”
    ……
    李安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厌胜术的常用材料。
    陈厚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忍住但又没完全忍住的抽搐著,他本来想向李安炫耀一下他的见识,但李安却抢一步全说了出来。
    李安把木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著几个极小的字,是一道微缩的符籙,笔画细得几乎看不见。
    “刻符的人手艺不错。”李安说。这句话他说得很隨意,像一个行家点评另一个新人的手艺。
    虽然在玄幻世界,这种水平並不亮眼,但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靚仔,十块够不够?”陈厚德小心翼翼的寻问著,生怕李安不太满意。
    “够。”李安说,他没有推辞。他把这十块厌胜术引子收进口袋,又把硃砂、黄纸和绒布袋也塞进去。道袍的袖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老人身边时,老人伸手拦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你画的那个符头,能不能留下来给我?”老人用恳求的眼神看著他。
    李安低头看著那只手。那一只做了几十年纸扎、摸了无数符纸的手,还有他充满希冀的眼神。
    李安走回柜檯前,拿起那张收据,把剩下的符画完。不只是符头,他画了一个完整的“三清总敕令”,五笔起头,三转收尾,中间夹了一道隱讳的“敕”字。
    这个符头在古茅山派里是用来开光的,后来失传了。他在玄幻世界跟那个老道士学的,老道士说这个符头是他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整个茅山派会画的不到三个人。
    他把收据放在柜檯上,推过去。
    老人拿起那张收据,对著灯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那些笔画的走向。
    他把收据折好,没有塞进口袋,而是转身走到货架前,把它夹进了那本旧帐本里。

章节目录

道士下美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道士下美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