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夜色淹来。
    燕离领著沈归和照月进了客栈。
    客栈比茶棚还挤,楼下大堂睡了七八户逃难的人,包袱垒在墙边,孩子缩在锅盆旁边打盹,谁也不敢睡死,门外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人抬头看。
    “先生,这边。”
    燕离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快,又儘量不弄出响声,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前他才停住。
    屋里传来老人咳嗽:“老大?”
    “爹,是我。”燕离喉头滚了下,隨后推开房门。
    沈归紧隨,屋里很暗灯芯小得快灭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药味。
    燕父坐在桌边,身上盖著薄被,一只脚踩在木凳上,手里拿著针正在缝一双新鞋。
    鞋面是青布的,不值几个钱,可鞋底纳得密,针眼挨著针眼,几乎找不到空处,好似多缝一线孩子就能多穿一天。
    老人抬起头,见燕离身后没有熟悉的人影,眼巴前那点亮一下子收了回去。
    “回来了?小辞呢?咋没跟你一道?他是不是去营里告假了?当兵的规矩多,我晓得,咱不催。”
    “还在打听。”
    燕离喉咙动了一下。
    “哦。”老人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听清。
    他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穿针,针眼细,他眼睛花了,穿了两回没穿进去,就把线头放到嘴边抿了抿,再凑近灯火一点一点往里送。
    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天色暗了,老人的背比刚才更弯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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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离看在眼里,眸子里闪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但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
    “爹,”燕离低声说,“你去柜上要壶热水,再添点灯油,这位是我恩人,我要和他说两句话。”
    燕父抬头看了沈归一眼,连忙把针线放下,“对对,客人来了,是该倒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双鞋,“別动啊,还差鞋口几针,等小辞回来,叫他试试,不合脚我夜里还能改。”
    燕离点头,“嗯。”
    门被老人从外头带上,脚步声慢慢下楼。
    屋里安静下来。
    燕离这才走到床边,解下身后的包袱,他先从最里层掏出几块银锭,放在桌上。
    银子碰到桌面,声响很闷。
    “先生,”燕离低著头,“那日山贼身上摸来的钱,我花了一些,买了车,买了药,也给老父置了两身厚衣裳,剩下的都在这儿。”
    他把银锭往沈归那边推了推:“该还给先生。”
    沈归看著他,“不用。”
    燕离手一顿,立刻明白对方这样的人,看不上几块银,也就不再矫情,把银子重新收回包袱,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外头还缠著红绳,打了个死结,燕离解了半天没解开,乾脆用牙咬断。
    里头是几张拓印纸。
    纸边发黄,摺痕很深,燕离小心摊开,用手掌压住翘起来的边角,轻声说:
    “这是我弟几年前寄回来的,他刚入营那年,说自己上了军籍,叫我给爹留个凭证。”
    纸上有黑墨拓印的军牌印。
    [归烽营,正卒,燕辞。]
    字不大,却拓得清楚。
    照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念:“燕辞……”
    “嗯。”
    燕离又拿出捡来的旧军牌。
    灯火照著两样东西,差別不算大,寻常人看,只会觉得都是军中的牌子。
    沈归却看出端倪,把燕辞那张纸往右边推了半寸,已经確认了心中的猜想。
    “这张是现在北边军制,三齿边,背后压营印,炎字用新篆,军籍號在名后。”
    他又点了点那块刻著韩守一的牌,“这块不是。”
    燕离眼睛一缩:“不是归烽营的?”
    “不是。”
    “那它是哪的?”
    “它是旧营的军牌。”
    沈归盯著“韩守一”三个字。
    这名字他不认得,可牌子的形制,他认得。
    很旧。
    旧到带著重重的岁月感,许多东西都埋进了土里,军旗早就换了花纹,连当年衝锋的將士,都成了別人嘴里祖辈的故事。
    “炎国还未正式立国时,边军用过这种牌,牌面只刻国號,背刻姓名,不列营伍,后来立国军制就改了,这种牌要么回收入库,要么隨死人埋了。”
    “您是说,这军牌是四百年前的?”燕离声音带著不可置信。
    沈归不置可否,他转头望向窗外。
    旧时的军牌...
    旧时的战鼓...
    边关一夜,万家灯火稳不稳他本不想管,但如果是个老事,他便想去看看。
    沈归轻声说:“先不吃麵了,我们去城外看看。”
    照月看了看桌上的军牌,再看那双新鞋,没有反对:“面啥时候都能吃,听公子的。”
    燕离跑去门边望外瞧,確认老父还没上来,便转身朝沈归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照月被嚇了一跳,“哎,你这是干啥?”
    燕离没有抬头。
    “先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有些话本来没准备说,但听到您要去城外,我就厚著脸求一求,若先生如果有听到我弟消息,不管活也好,死也好,麻烦替我確认句准话。”
    燕离声音发哑,手指死死压著地板。
    “我弟弟左耳后头有颗黑痣,小时候偷糖,被我娘拿竹条抽过,背上留过一道浅疤。”
    他越说越慢。
    “若他真没了......我得把这话带回去,不能让老父抱著鞋等一辈子。”
    沈归伸手拿起桌边那张军籍拓印,折好。
    “起来。”
    燕离没动。
    沈归说:“我会看。”
    四个字落下,燕离肩膀一松,像被抽走了半身力气,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撑著地板起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父提著一壶热水回来,怀里还抱著一小盏灯油,老人见屋里三人都站著,愣了一下,“咋都不坐?水来了,灯油也来了。”
    燕离忙过去接:“爹,你慢点。”
    老人把热水递给他,又看向沈归和照月,笑著说:“先生別嫌屋小,等我家小辞回来,让他带你们去吃这里的羊肉汤,他信里说过,一碗下肚,身上都热。”
    照月知道真相,它最看不得这些,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把脸偏开。
    沈归没有应声,只把桌上那双新鞋往里推了半寸,免得灯油洒上去。
    老人看见了,笑得更真了些,“先生心细。”
    沈归垂眼。
    灯火照著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都是人间等归人。
    就在这时,楼下木门忽然一响。
    风裹著雨气灌进堂中,吹得柜檯上的算盘珠子轻轻碰了一声。
    掌柜正在低头拨帐,听见动静,赶紧抬头。
    门口站著个山羊鬍师爷,青袍下摆湿了一半,手里撑著伞,身后跟著两个佩刀差役。
    师爷收伞,抖了抖水,声音不高,却让堂里一下静了。
    “掌柜的,打听个人。”
    他抬眼往楼上看。
    “今夜,可有位灰衣先生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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